海德拉基地通讯研发中心,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厚重的“神龙1号”工程样机被大卸八块,电路板和元器件裸露着,像受伤的野兽。
各种测试线缆像藤蔓一样缠绕其上。空气里,焊锡的松香混着一股子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陆明两眼熬得通红,死死钉在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屏幕上,瀑布般的杂波疯狂刷屏,淹没了微弱的信号。
“还是不行!通话撑死十秒!杂音就上来了!信噪比烂到家了!”一个工程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436纳米的基带,根本扛不住城里的电磁烂泥塘!”
绝望,像冰冷粘稠的海水,淹没了每个人。距离90天死线,就剩最后两周。人,已经被榨干了油。
季家义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他没说话,没催。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本就凝滞的空气,更稠得化不开。
他像一座山,一座压在所有人背上的山。
“逆向组…有…新发现吗?”陆明嗓子干得冒烟,抱着最后一丝稻草,看向角落里同样快被熬成人干的“幽灵组”组长。那组长,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组长”木然地摇头,眼神涣散:“能拆的都拆成渣了…能榨的都榨干了…摩托的基站模块…潜力到头了…”
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工作台。那里,一堆摩托罗拉基站滤波器的残骸。
突然!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一个东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EEPROM芯片!这玩意儿,之前被当成存基本参数的“记事本”,早被读取过,屁用没有。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子!
“等等!这破EEPROM…咱们只读了默认区!”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音,“它…它会不会藏着…藏着没启用的‘暗格’?像…像游戏里的彩蛋?!”
他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猛地扑过去!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芯片摔了。他一把抓起,插进专用的烧录器和调试器接口。
“快!深度扫描!挖地三尺!给我绕过它那层皮!找里面的芯儿!”他对着手下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整个研发中心,瞬间死寂。只剩下机器风扇单调的嗡鸣,和调试器屏幕上那慢得像蜗牛爬的进度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在冰窟窿里。黄毛新来的实习生,憋得老脸通红,大气不敢喘。
旁边负责焊板子的老张,手心里全是汗,焊枪都忘了关,冒起一缕青烟。
时间,一秒,一秒,碾过神经。
就在绝望再次要吞噬一切时——
“滴!”
调试器屏幕猛地一跳!弹出一大片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十六进制代码!
“找到了!暗格!真有暗格!”“组长”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破了音,“老天爷!这是…这是段自适应环境噪声抑制的滤波算法!摩托实验室的压箱底试验品!被…被他们自己封印了!”
这声嘶吼,像颗炸弹扔进了死水潭!
“啥玩意儿?隐藏算法?”黄毛实习生眼珠子瞪得溜圆,完全听不懂,但“隐藏”、“封印”这些词儿听着就贼拉玄乎!
“自适应噪声抑制?!”老张手里的焊枪“啪嗒”掉在桌上,他可是搞硬件的,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啥?意味着能自己识别环境里的杂音,然后精准干掉它!这思路,简直神了!
角落里几个快睡着的软件工程师,猛地抬起头,像打了鸡血。
陆明一个箭步冲到电脑前,眼珠子恨不得钻进屏幕里。他死死盯着那段复杂到令人头晕的代码。
“自适应…多级反馈…动态调整滤波参数…”他嘴里念念有词,脸色从惨白到涨红,最后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像要吃人!
“软件组!给老子听着!”他声音炸雷般响起,“立刻!马上!把这算法塞进咱们的基带驱动里!一根毛都不许漏!”
“硬件组!”他转向另一边,“检查射频前端!给老子一寸寸地摸!看有没有预留的滤波通路接口!哪怕用飞线!用胶水!用牙咬!也得把这算法的威力给我接上!我们还有命!还有时间!干!”
“轰!”
整个研发中心瞬间炸了锅!像一台濒临散架的机器,被强行灌入了高能燃料,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
飞线!
无数的飞线!像蜘蛛网一样在丑陋的工程机上蔓延。
黄毛实习生被使唤得脚不沾地,递镊子,递锡丝,递热风枪,看着那些资深工程师像绣花一样在板子上飞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他妈也行?!
软件工程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滚落。老张带着人,拿着放大镜,在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寻找那传说中的“预留接口”,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72小时!
不眠不休!
一台更丑、更狰狞的“神龙1号”诞生了!背后挂着巨大的散热片,一块临时飞线板用螺丝粗暴地固定着,上面爬满了五颜六色的导线,活像长了毛的怪物。它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通讯实验室的CDMA模拟基站前。
空气凝固了。
陆明的手抖得厉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像按动核弹发射按钮一样,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屏幕上,粗糙的字符界面跳出——“正在连接…”。
几秒钟的等待,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屏住了呼吸。黄毛实习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听筒里,不再是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滋啦”电流杂音和模糊不清的破碎人声。
而是——
清晰!稳定!
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般的拨号音!
“嘟…嘟…”
通了?!
陆明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刻在脑子里的号码——季家义办公室的加密专线。
“嘟…嘟…” 拨号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回荡。
“喂?”
季家义那沉稳得如同磐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鼓面上!
“通…通了!老板!通了!声音…声音非常清晰!”
陆明对着话筒吼了出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布满油污的脸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实验室里,死寂了那么一瞬。
黄毛实习生张大了嘴,傻在原地。
老张手里的放大镜“哐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几个软件工程师,呆若木鸡。
下一秒!
“嗷——!”
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火山喷发!夹杂着哭泣、狂吼、歇斯底里的拍桌子声!
杯子被碰倒,文件被抛向空中,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
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人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神龙!
在不可能中,在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用牙啃出了一条生路!
这嘶哑、艰难,却无比清晰的第一声啼鸣,终于刺破了那重重叠叠的电磁干扰屏障,在无形的电波海洋中,倔强而响亮地宣告了它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