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服务生的小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转瞬即逝,水面重归虚假的平静。
智司抬起眼,目光穿透料理亭昏黄暧昧的光线,落回对面那张精心雕琢的脸上——龟田美智子。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唇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他强迫自己沉入角色:一个被美色所惑,却又因职业本能而残留着几分警惕的粗线条安保主管。
“嗯,是忙。”
智司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仿佛之前的警觉只是职业性的敏感,现在放松了些许。
他拿起筷子,动作依旧生硬,夹起一小块刺身,却显得心不在焉。
美智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态度的细微变化——那股逼人的审视似乎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着烦躁的疲惫。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片桐先生,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呢。尝尝这个鲷鱼刺身,很新鲜。”
她动作优雅地为智司布菜,身体微微前倾,振袖宽大的袖口似有若无地拂过智司放在身侧的手臂。
那若有若无的触碰,带着一丝试探。
智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配合地微微侧身,方便她动作。
他端起新斟满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借着动作掩饰眼底翻涌的厌恶。
美智子心中一定。
看来刚才服务生的意外确实只是意外,这个叫片桐智司的男人,虽然警惕性很高,但终究是个粗线条的武夫。
在酒精和女人刻意的温顺面前,防线出现了缝隙。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智司挺括的西装外套,内侧口袋的位置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时机到了。
“啊,抱歉,我的簪子好像松了。”
美智子轻呼一声,带着点娇憨的慌乱,抬手去整理发髻。
这个动作让她身体更加倾斜,几乎要依偎到智司身侧。
就在她身体靠近的瞬间,宽大的和服袖口精准而轻柔地滑过智司的西装前襟,窃听器顺着她的指尖掠过内袋的位置。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优雅得如同舞蹈的一部分,没有丝毫突兀。
智司的野兽直觉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入侵”!
但他硬生生控制住了反击的本能,只是眉头狠狠一皱。
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身体微微后仰,仿佛在躲避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美智子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和歉意:“真是失礼了。”
大功告成!
龟田美智子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羞的模样。
她看着智司那副强忍不耐又似乎被酒精弄得有些烦躁的样子,只觉这个男人愚蠢得可笑。
港区项目的核心安保部署,即将成为她父亲扳倒竹园组的致命武器!
“片桐先生似乎有些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美智子体贴地提议,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智司几乎是立刻点头,动作快得像是要逃离:“嗯。”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美智子也不在意,心中满是成功的得意,姿态优雅地行礼道别。
月见亭古雅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虚假的熏香与令人作呕的温婉。
智司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迅疾。
昂贵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深灰色西装的挺括线条几乎要被绷紧的肌肉撕裂。
巷口阴影深处,那辆黑色越野车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无声地张开大口。
他一把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未散的冷冽戾气坐进副驾驶。
车厢内浓重的烟草味和相良猛身上那股混合着硝烟与算计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相良猛斜倚在驾驶座上,指尖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映着他嘴角那抹早已预料一切、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智司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寒暄。
他抬起右手,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探入自己那件高级西装的内侧口袋。
一枚比指甲盖略小、通体漆黑、闪烁着冰冷金属幽光的微型窃听器,被他用两根粗粝的手指如同拈着毒虫般夹了出来。
那窃听器造型极其精妙,磨砂外壳完美融入西装内衬的阴影,此刻却像罪证般暴露在车厢昏黄的光线下。
金属与硬塑料的碰撞声,尖锐地宣告着这场无声交锋前半段的终结。
智司这才猛地靠向椅背,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他抬手,一把扯松了勒紧喉咙的领带,昂贵的丝质领带瞬间扭曲变形。
相良猛的目光终于从智司身上移开,落在那枚静静躺在仪表台上的黑色小玩意儿上。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伸出两根修长却带着危险气息的手指,像捻起一枚有趣的棋子,将窃听器轻松夹起。
他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随意地晃了晃窃听器,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嘲弄。
然后,他随手将其丢进扶手箱旁一个特制的金属屏蔽盒里,“咔哒”一声轻响,盒子闭合,彻底断绝了任何信号传输的可能。
做完这些,相良猛并没有开口。他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无声地点按着。
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神专注而冰冷。
几秒钟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智司。屏幕上,是几行简洁的文字:
「戏还没完。」
「这几天,说话‘小心点’。」
「让他们飘。」
「等‘东西’到了老乌龟手里,我们再收网。」
智司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他读懂了相良的计划——
继续扮演那个被窃听的蠢货,用言语和行动制造假象,麻痹对手,让龟田父女拿着致命的假文件,一步步踏入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深渊。
智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对着相良猛,极其轻微、却带着钢铁般意志地点了一下头。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粗粝的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皮革坐垫发出沉闷的呻吟。
一股混杂着暴怒、憋屈和极度不爽的气息在车厢里弥漫。
相良,我只是在扮演蠢货,不是真正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