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足以冻结空气的冲击波。
他气定神闲地写好转诊单，撕下来，轻轻推到已经完全石化状态的相良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相良先生，这是去四楼妇科的转诊单。建议带未绪小姐去做个更详细的检查，比如血液HCG和超声。那里会有更专业的医生为你们解答疑问。”
他的目光扫过相良那只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紧握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
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处于灵魂出窍状态、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未绪，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更深了。
“恭喜二位。”医生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真诚，带着祝福，却也像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妊娠…反应…？”
“去…妇科？”
“恭喜？”
这几个词像回音一样，在相良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反复撞击、回响。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聚焦在桌面上那张轻飘飘的转诊单上。
白纸黑字。
妇科。
清晰得刺眼。
“……目前来看，胚胎发育良好，大约四周左右。” 医生的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瞬间贯穿了相良猛的大脑。
相良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被医生诊室那该死的消毒水味给腌坏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四周”这个词后面跟着“怀孕”？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落雷狠狠劈中，僵立在诊室中央。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医生开合的嘴唇，却一个字也捕捉不到。
四周？四周！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诊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周遭的声音都退潮般远去。
他像一尊骤然失去动力的石像，只有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医生开始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一条条交代起孕早期的注意事项——
“避免剧烈运动”、“注意营养均衡”、“补充叶酸”、“定期产检”……
这些字眼才像钥匙，一点点撬开了相良被“雷劈”封冻的感官。
他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的速度甚至吓了医生一跳。
下一秒，这个平日里眼神锐利、行事狠厉的男人，迅速从桌子上扯下一张纸和一支笔，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
他微微弓着背，凑近医生，几乎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嘴里还下意识地重复着关键词：“叶酸…好的…不能提重物…嗯嗯…定期检查…记住了…”
那认真的模样，比他第一次砍人时还紧张。
走出诊所大门，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相良却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扶着未绪的手臂。
他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未绪是个由最脆弱的琉璃吹制的娃娃，连迈步的幅度都恨不能替她量好。
他护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那姿态，仿佛在穿越一片危机四伏的雷区。
车子发动后，平日油门踩得风驰电掣的相良猛，此刻却把车开出了龟爬的速度。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路况，连超个自行车都如临大敌。
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几十米开始减速，每一个红灯都恨不得提前一百米停下。车身平稳得能让一杯水在仪表台上滴水不洒。
后视镜里，未绪被他按在驾驶座的后排椅子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终于“安全”抵达竹园本家那威严的大门前。相良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未绪从车里抱出来，一路护送到她常待的和室。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脱鞋，扶她坐好，甚至在她腰后塞了个软垫，又把薄毯仔细盖在她腿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你…你先好好歇着，别动。”
他站直身体，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像是要逃离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门口。
“哗啦”一声，他用力拉上了厚重的推拉门，将未绪温柔的身影隔绝在内。
就在门合拢的瞬间——
“咣当！”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巨响，毫不客气地砸在门外的木制墙壁上，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外，相良猛那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正结结实实地、重重地抵在冰凉坚硬的木壁上。
他维持着这个“面壁”的姿势好几秒，然后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赫然一片红印。
“嘶…好疼…”
他呲着牙，下意识地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疼痛感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憋了一路的闸门。
下一秒，一种极其古怪、混合着巨大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笑容，像岩浆一样冲破了他惯常的冷硬表情，在他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嘿嘿嘿…哈哈…真的…”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傻气和难以置信的癫狂，肩膀都跟着耸动。
“老子…老子要当爹了？！嘿嘿嘿…”
那傻乎乎又充满爆炸性喜悦的笑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拉门的缝隙，清晰地落入了和室内未绪的耳中。
她想象着门外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凶名在外的男人此刻可能正捂着额头傻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甜蜜和无奈。
这声傻笑仿佛是按下了相良体内某个名为“宣告全世界”的疯狂按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竹园本家内都回荡着相良猛那亢奋到变调的声音。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报喜鸟，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都有些哆嗦，开始疯狂拨打号码：
“喂！智司！！” 电话一接通，相良的声音就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根本压不住的兴奋。
“喂！说话啊！你怎么知道老子要当爹了？！哈哈哈！四周了！……什么？你刚接电话？我管你！反正你知道了！”
他边说边向厨房走去，在走廊上路过凫山时，相良一个急刹车，直接冲到凫山面前，一把抓住凫山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脸上还带着撞墙留下的红印和傻笑。
“凫山老大！嘿嘿嘿！你猜怎么着？！我！相良猛！当爹了！！”
凫山被他晃得直迷糊，一脸茫然加震惊，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形象全无的家伙，完全跟不上节奏：“……？？啊？谁当爹了？”
相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凫山一个趔趄，留下一串魔性的“嘿嘿嘿”大笑，又风风火火地冲向别处，继续他的“喜讯轰炸”去了。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所有竹园组本家的成员都迅速而统一地收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下巴脱臼的重磅消息：
大小姐——怀孕了！
而他们那个如同恶鬼罗刹般的大小姐男朋友，兼核心组副组长的相良猛——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