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凉对儿时玩伴发出的邀约还萦绕在耳边,没过几天,她就在表弟家狭小的起居室里,撞见了他脸上可怖的伤口。
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窗帘,斜斜地打在少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层模糊的滤镜。
然而这层滤镜非但没能柔化什么,反而更衬得他脸颊上那片包扎得潦草、边缘翻卷的白色纱布刺眼得如同雪地里的污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药水气味,顽强地钻进鼻腔。
纱布的边缘没有粘牢,微微翘起,暴露出底下肿胀发紫、高高隆起的皮肤,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干涸凝结的暗红血迹像蛛网般从纱布缝隙里蔓延出来,蜿蜒向下,消失在汗湿的衣领之下,如同一条丑陋而恶毒的蜈蚣正贪婪地趴伏着。
小凉的心一沉,几步就跨到他面前,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药味的微弱痛楚气息。
“怎么回事?!”小凉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视线紧紧锁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上。
“你怎么伤成这样?!”
小悟被她突然的逼近吓得一缩,下意识地想别过脸去,肩膀都绷紧了。
“没……没什么……”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眼神飘忽,始终不敢对上小凉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没什么?!”小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尖锐。
她猛地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他的脸扳了过来,强迫他正视自己。
近距离下,那伤口的狰狞更加清晰——肿胀的眼眶边缘泛着青黑色,脸颊上还有一道擦伤的痕迹,纱布下的伤口轮廓隐约可见。
“这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告诉我是谁干的?你主动去挑衅别人了?”
第二个疑问刚抛出,小凉自己就立刻否定了。
她紧盯着小悟闪躲、带着委屈和恐惧的眼睛,语气软了半分,但依旧斩钉截铁:“你根本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
她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了,他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烧灼着她的胸口,烧掉了仅存的冷静。
“哪儿来的混蛋?!”小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眼神像淬了火的冰,“我去帮你教训他。”
她松开钳制小悟下巴的手,站直身体,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门去。
小悟被她这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吓到了,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担忧。
“我知道小凉你打架很厉害……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把你也卷进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力感。
小凉看着他这副窝囊又担忧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心疼。
她不再逼问,反而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地倚在身后的老旧木柜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颌微抬,目光如炬地盯着小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行。你不告诉我是谁,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的姿态充满了毫不妥协的固执,仿佛生了根。
小悟被她这“死磕到底”的气势彻底镇住了。
他一方面是真的害怕那个打他的人,更害怕小凉因为自己而受伤。
另一方面,小凉那决不罢休的眼神让他明白,今天不说出个名字是绝对过不了关的。
慌乱之中,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必须找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可怕”的名字,一个足以吓退小凉的名字……
“是…是…”
他吞咽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小凉,又迅速垂下,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是软高的三桥……就是那个有名的三桥!”
他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开始拼命地给这个“三桥”叠上各种恐怖的buff,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说得越可怕,小凉就越会知难而退。
“他……他超级强的!是软高那边出了名的狠角色!没人敢惹他!”
“他的那头金发,像…像炸毛的狮子一样!光是远远看到就让人腿肚子发软……真的!小凉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别去……”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小凉的反应,努力把“三桥”描绘成一个不可战胜的凶神恶煞。
“嗯……”
然而,小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单音,静静的坐在地板上,陷入沉思。
小悟后面那些极力渲染对方如何强大的话语,像一阵风吹过她的耳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她的注意力只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点——“软高的三桥”、“金发”。
这两个词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刚才的愤怒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锁定目标的专注。
她不再看小悟,目光仿佛穿透了表弟家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狠劲儿的弧度。
“金发,软高……”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坐标。
下一秒,她起身站直了身体,那股“耗到底”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行动的果决。
“我知道了。”她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步伐坚定有力。
小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句“别去”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喊出来。
小凉拉开门,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心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明天放学,软高门口,蹲那个金发的三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