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明或暗的花色在清逸的庭院里静静地开放,在雕栏玉栋般的妆点里,美丽得是那样玲珑剔透,令人驻足观看、流连忘返。
“太傅大人也有赏花的兴致,无愧于一家之主的身份,真的沉了下来。”
苏泽走进凉亭做着与袁隗相对的事情。
石桌上堆满清茶、糕点、石椅铺上毛垫,倒算准备充分,而对方也提前询问苏泽偏好,明显有心安排这些。
用心其实并不困难,困难就在于,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使天下一个家族,必须直面自身的生存。
而且苏泽无疑也是成功的。
“老的时候,见的多的是,有些事,很自然的会看得开。”
袁隗微笑地扭头给苏泽倒了杯清茶,自是喜怒不在怀间的坦然与淡定。
苏泽扫视着庭院中的桃树、李树,眼睛落在袁隗的身上,微笑着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太傅大人善雅兴。”
“无非以小喻大附庸风雅。”
话虽这么说,但苏泽却看出袁隗一脸的自得与自豪。
汝南袁氏四为三公,门生故吏遍地开花,袁绍与袁术,两人刚举兵,无数豪杰名士竞相前来投诚,粮草,士兵,领地,简直像白拣了似的,不费吹灰之力便到手了。
比较刘备举兵期间混得如何悲惨,便可得知,人们之间,到底存在着多少悬殊。
苏泽心透纸背,哪还能理解,袁隗就是相约于此相会的,用“桃李”来比喻,既有炫耀,又有示威。
但是苏泽认为这样的示威更多的是一种示弱。
在自然界中,唯有猎物采取虚张声势,阻吓天敌的手段。
而且真正顶尖的猎食者总是静静地,优雅地,残酷地伺机猎食。
苏泽知道袁隗积极与他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求饶服软。
但是读书人嘛,即使投降了,也要稍微端一些架子,以免太难看。
苏泽接过茶杯,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他懒得跟袁隗虚与委蛇了,他开门见山地问:“袁家也有筹码了,太傅大人为什么要马上前来认输?”
面对苏泽这样露骨的话,袁隗的怒气不断攀升,但也只能勉强按下,然后苦笑道:“用联军的大趋势来看,还不可能取胜,再来一个,怕是无缘。”
正是江湖阅历少了胆。
毋庸讳言,袁隗窝囊,袁绍、袁术败亡,使其闻风丧胆。
汝南袁氏的皇权野心,宿愿,远不及家族存续,袁绍与袁术甘愿赌袁家所有,拼个前程。
但袁隗并不甘心,作为一家之主的袁隗必须思考自己一败北就给袁氏留下退路。
所以有今天的相遇。
袁隗,已决定带领汝南袁氏部分势力,投奔苏泽,改投拥护其争霸天下。
但是卖身是不可以贱卖的,袁隗请苏泽就是想考验他的态度与思想:“神武侯好像对吾等士族怀有敌意,曾经盛传侯爷要灭天下世家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呢?”
不问可知道,出了这番传闻,一定是曹操。
袁隗以此事发问,不外乎要看看苏泽对天下世家持什么态度。
如果是普通人,早已经否认过。
苏泽则若无其事地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随后指间敲了敲石桌,眼睛盯着袁隗,骄傲地笑着反问道:“有何不可?”
霸道无比四字直镇袁隗!
使自己心中本来相好的话,以及借机开出的种种有利于袁家的条件都又吞了回去。
“神武侯真的当和天下世家作对吗?”
“不一定是和你作对,但你一定要和我作对。”
面对袁隗的注视与质疑,苏泽根本不愿意相让,犀利的眼神,如刀似剑,清冷逼人:“与我同在、被我淘汰岂不天经地义?”
或许没有袁家襄助要完全控制河内、河东、河南、弘农四郡是件烦心事,但是苏泽最怕的是烦心事。
大不了发动群众,沿途灭杀。
他才不相信呢,莫非这个世界上的世家豪族就是头铁不怕死吗?
苏泽一语惊四座,说得袁隗心悚然惊。
他没有想到苏泽会这么厉害、这么嚣张,他内心筹谋已久的如意算盘在瞬间化为泡影,袁隗也不甘寂寞。
“暂且不考虑自己是否能够做得到,即使灭了也可以怎么样?人生在世谁没有私心呢?神武侯或许可以灭尽天下世家却灭尽人们私心?一百年后,世界上一定会出现另一个新世家,这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疑惑和诘问中,袁隗深邃而苍老的眼神,盯着苏泽看,想窥见苏泽的内心。
这话倒也被苏泽接受了,于是他笑着说:“太傅无愧于太傅的身份,说起话来的确很有水准,仅‘私心’二字,便道出人心的玄机。”
对于苏泽的赞誉,袁隗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那么你到底想怎样?名声、权位、利益乃至美色我所见人人皆有私心。我不信你们能除外。”
面对袁隗的质疑,苏泽毫不回避,点头承认:“私心,我倒是有,只是私心,和你不一样罢了。我要的只是改变这世道所以消灭世家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这话分明是袁隗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泽竟然不是所谓追逐青史留名、争权夺利、想控制世界的忠臣,他是个想革鼎世界、重建新秩序的理想人物!
袁隗内心震惊,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直叫道:“就想变法!”
“就是这样的变法。”
苏泽坦然地承认了,甚至当着袁隗的面,直言不讳说道:“儒学能治人却不足治天下,一改以往的局面,就是这种儒术独尊,再一次广开门路、重振往日百家争鸣的盛况。”
复兴百家实际上不过是口号而已。
苏泽的真实目的是要破除儒学在思想与学术上的霸权、给汉人文明注入科学基因、注重知识与科技的累积。
但是,要实现这些目标实在是太难。
汝南袁氏本身是儒门士族,以族学《孟氏易》为依归。
放眼世界,汝南袁氏等士族大姓不知所踪。
苏泽要变法,首先要剥夺儒学垄断官位的权力,这种等待正在刨除一切士族的根底,其程度甚至超过刨除其祖坟。
世界上的士族们,都难免不就范的,出于反对的目的,甚至不惜代价地拥护别的诸侯向苏泽开战!
知道苏泽真正目的后,袁隗万念俱灰,甚至有一丝悔恨。
他本来也认为可以和苏泽一起工作,甚至先是潜伏在苏泽的身边,后来又慢慢地利用各种政治手段、操控苏泽、鸠占鹊巢。
遗憾的是袁隗如今却发现自己低估了苏泽,于是叹了口气:“神武侯有这么大的志向,但是变法的事,也要三思。”
苏泽淡然一笑:“太傅大人说天下世家永远不会就范没错吗?其实您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够耐心了,我能从洛阳布局起,只要力量够大,这个世界上谁也阻挡不了我前进的脚步。”
袁隗对此只能苦笑以正,目光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袁隗心灰意冷之际,苏泽又开口了:“其实本人对于儒学没有偏见,学儒学者,不是做不成官,本人就是不收垄断,太傅老爷懂本人的用意?”
苏泽讲的这么直截了当,袁隗当然也理解。
汝南袁氏要想保住一席之地,就要和苏泽联手,不然在一个全新的秩序体系下,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袁隗内心权衡得失、痛苦纠结的神情在脸上来来回回地转换着,没完没了。
苏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能配合者,吾配合之,拒不配合者,吾灭之,故太傅大人你汝南袁氏是否选择了和我配合还是由我来灭?”
望着苏泽那强硬至极的态度,袁隗终于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一揖:“袁氏一族甘于侍奉成人。”
最后,经过一番较量,苏泽顺利攻下袁隗的这股力量。
自己把苏泽送走后,袁胤回到院子里问袁隗说:“爸爸,为什么同意和他一起工作呢?其变法真的能成大事吗?”
“神武侯苏泽果然是很有人气的。”
袁隗轻叹一声,随即看向儿子:“本初,道路,俱已外举兵,为一方诸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