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白花花的，照着闸北太阳庙附近拥挤的街巷。
空气里浮着尘土、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成的黏腻气味。
持续数日的“清查”已近尾声，人心疲沓，怨气像浸透了煤油的麻绳，只差一颗火星。
“独眼张”靠在一个针线摊旁，仅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凶狠地扫过几个无精打采的跟班。
他很烦躁，没来由的烦躁。
这次排查没捞到多少油水，反而惹了一身骚，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都像在看蛆虫。
更让他心惊的是昨晚听到的风声。
据说，周老板嫌他们办事不力，可能要拿几个人开刀，去给日本人一个交代。
这风声不知从哪吹来，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心里。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手下身上。
那人叫“小顺子”，正小心翼翼地把几块散落的银元捡起来。
“小顺子。”
独眼张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阴沉。
“捡得挺快活啊。”
“老子怎么觉得，这数目不太对呢？”
小顺子手一抖，银元差点又掉在地上。
他慌忙抬头：“张爷，没、没不对啊，都在这儿了。”
“放你娘的屁！”
独眼张一脚踹翻旁边的货架，针线顶针撒了一地。
“老子早上看见你往怀里揣了！拿出来！”
“我没有！张爷，我真没有！”小顺子急了，脸涨得通红。
“没有？”
独眼张上前，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小顺子一个趔趄。
“你他妈还敢嘴硬！”
“说，是不是偷偷孝敬你相好的去了？还是觉得跟着老子没前途，想另攀高枝？”
污言秽语伴着拳脚，劈头盖脸地砸向小顺子。
街坊远远躲开，敢怒不敢言。
其他几个手下也停了动作，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小顺子被打得口鼻流血，蜷缩在地。
长期的压抑、恐惧，还有那些关于“拿人开刀”的流言，在这一刻被屈辱彻底点燃。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嘶声吼道：“姓张的！你克扣兄弟们的辛苦钱，拿去孝敬周老板的小妾！别以为没人知道！”
“周老板让你来查我们，就是让你来灭口的！”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劈在沉闷的街巷上空。
几个手下的脸色瞬间变了。
独眼张也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我操你祖宗！老子今天撕了你的嘴！”
他扑上去，死死掐住小顺子的脖子。
“张爷，有话好说……”一个平日和小顺子关系还行的手下想劝。
“滚开！你们也想造反是不是？”独眼张回头怒吼。
就这一下分神，小顺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出来。
他抓起地上半块砖头，用尽全力砸在独眼张的肩膀上。
独眼张痛嚎一声，反手就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匕首。
“动手了！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平日里积累的怨气、对未来的恐慌、对头目刻薄的不满，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不但没去拉架，反而有的抄起了扁担，有的握紧了木棍。
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下，骂声、怒吼声瞬间炸开。
两三个人扑向独眼张，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混战在一起，把积压的怒火倾泻向离自己最近的同伴。
摊位被掀翻，货品被践踏。
街面乱成一团。
路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却又忍不住躲在远处张望。
就在这时，一辆草绿色的日军卡车，从街口缓缓驶来。
看到前方乱哄哄堵住去路的人群，司机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嘀——嘀嘀——！”
尖锐的喇叭声非但没能驱散人群，反而让混战中某些精神紧绷的人更加失控。
一个被打懵了的手下，晕头转向地朝卡车方向踉跄退去，后背“砰”一声撞在卡车车头上。
几乎同时，混战中不知从哪飞来半块砖头，“哐”地砸在卡车副驾驶的门板上。
卡车猛地刹住。
副驾驶的车门“嘭”地打开，一个日军曹长跳下车，脸色铁青。
他看着眼前这群械斗的支那人，又看看车门上的凹痕，眼中闪过鄙夷。
车厢里，另外两名日军士兵也探出身，持枪警戒。
“八嘎！统统滚开！”曹长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械斗的人群稍微一滞。
独眼张捂着流血的手臂，看到日本兵和卡车，尤其是看到曹长那要杀人的眼神，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惹上日本人了！
他想喊住手，想解释，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他一个手下也许是想表现，抢上前想对日军曹长解释什么，动作幅度大了些。
曹长本就警惕，见状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厉声喝道：“站住！”
这一声厉喝，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成了另一道催命符。
另一个日军士兵或许是过于紧张，或许是误解了命令，手指动了。
“砰！”
一声枪响。
清脆，刺耳，压过了所有嘈杂。
子弹打在独眼张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啊——！”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惊恐的呼喊轰然爆发。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街坊，此刻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散狂奔，像炸了窝的马蜂。
本就混乱的现场，彻底沦为恐慌的泥潭。
推搡，践踏，有人摔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独眼张和他那些手下也彻底懵了。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日本人开枪了”和“闯大祸了”两个念头，再也顾不得内斗，发一声喊，拼命往人缝里钻，只想逃离这片突然变成刑场的地方。
日军曹长脸色更加难看，他也没想到手下会开枪。
但枪已响，局面彻底失控。
他看着四散奔逃、冲撞卡车的人群，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平民，眼神阴鸷。
这件事，决不能善了。
他对着车厢快速说了几句日语，士兵的枪口抬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