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苏州河桥头。
不久前教训过手下士兵的小泽军曹，看着那辆熟悉的别克轿车刚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又开了过来。
有些疑惑，他在拒马前伸手拦车。
雷铭摇下车窗，扔给他一支烟。“小泽君，还在执勤啊，辛苦了。”
小泽军曹接过烟，拿在手里没急着点。
眼睛透过驾驶室的窗口往后看。只看到一个护士。
“雷桑，你地，这么快回来！”他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叶医生地，医院地，没去？”
“刚送去。”
雷铭按照叶清欢的交代回答。
“我滴天，医院到处都是伤员。叶医生早上忘了一些器械，手术要用，让我带护士回去取。”
小泽军曹恍然。
“雷桑，那你地，快去，别耽误系情。”
他挥手让手下士兵搬开拒马......
半个小时后。
小泽军曹老远看见雷铭的车返回。
还没等车到跟前，就挥手示意不用停，赶紧去医院。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后座上坐着的，已经是经常跟叶清欢一起出诊的正经护士白晓婷。
她只知道要给叶医生送东西，当助手。
……
三楼手术室。
“情况。”
叶清欢走到手术台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弹片从左胸第四肋间进入，怀疑伤及心包，可能有心室壁损伤。”
野口医生语速很快，声音里压着绝望。
“血压70/40，心率140，血氧饱和度88%……”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
时间在无影灯下失去了意义。
叶清欢处理了那个濒死的胸部穿透伤，取出了紧贴心包的弹片，修补了破损的心室壁。
接着是一个腹部多处撕裂伤，肠管外露。
她进行了细致的清创和吻合。
然后是一个下肢严重毁损伤。
她果断进行了高位截肢，以最快的速度止血、清创、缝合。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
林书婉不时用纱布为她擦拭。
左肩的伤口随着每一次俯身、每一次精细操作，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像是有烧红的针在反复戳刺。
但她持手术刀和持针器的手，稳如磐石。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麻醉师报出的生命体征、叶清欢简短清晰的指令。
她的专业和冷静，很快让原本慌乱疲惫的日方医护人员镇定下来。
松平院长中间进来看了两次。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看了叶清欢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钦佩，也有复杂的审视。
当叶清欢为第三位伤员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
在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她退后一步，示意护士可以开始包扎。
长时间的站立和精细操作让她的双腿发麻。
左肩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而沉重。
她走到水池边，慢慢摘下手套，用冰冷的水冲洗手臂。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但眼神依然清明。
松平院长再次走了进来。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挺括军装、佩戴中佐军衔的中年军官。
军官个子不高，眼神锐利，嘴唇紧抿。
目光落在叶清欢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叶医生。”
松平院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真诚的感激。
“辛苦了。多亏了你。”
“分内之事。”
叶清欢用毛巾擦着手，声音有些沙哑。
她看向松平院长，目光平静。
“松平院长,目前最危急的几个伤员我已经处理了。但接下来还有大量伤员需要二期甚至三期手术，尤其是几个神经和血管损伤严重的，需要更精细的吻合和修复。”
“最紧急的几个您都已经处理了。”松平院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剩下的大多是需要清创缝合的，我们可以处理。叶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救了至少五位帝国勇士的生命！”
叶清欢微微颔首，没有回应他的感激。
“松平院长，既然最紧急的情况已经控制，我想我需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淡。
“最近太累了，本来今天打算休息，没想到昨晚出事。如果之后还有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松平院长连连鞠躬。
“明白，明白！今日已万分叨扰！我派车送您……”
“不必麻烦，我的车和司机就在楼下。”叶清欢礼貌地谢绝。
“那我送您出去。”松平院长坚持。叶清欢没有再推辞。
在松平院长的陪同下，她和白晓婷离开手术区，穿过依然混乱的走廊，来到医院门口。
雷铭的车还停在原处。
就在她们即将上车时。
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在医院门口急刹。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金丝眼镜，气质阴柔。
另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风衣。
叶清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其中一人。
上海特高课代理课长，岛田康介。
苏曼青的资料库里有他的照片和详细档案。
交手好几次了。这是第一次面对面。
岛田也看到了叶清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松平院长。
用日语快速问道。
“松平院长，这位是？”
“啊，岛田课长！”
松平院长连忙介绍。
“这位是叶清欢医生，我们的医疗顾问。今天早上特意从租界赶过来支援，刚刚完成了好几台高难度手术，救了至少五位帝国勇士的性命！”
岛田的目光重新回到叶清欢身上。
脸上露出微笑。
用中文说。
“原来是叶医生，久仰大名。”
他微微欠身。
“我是岛田康介。感谢您对帝国勇士的救治。”
叶清欢微微欠身，表情平静中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您客气了，岛田先生。”
她的声音很淡。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
“叶医生这么早从租界过来，路上一定不容易吧？”旁边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听起来像在闲聊。
“听说今天早上闸北各个路口都戒严了。”
叶清欢抬眸看了他一眼。
“是啊，到处都在戒严，每个路口都堵着。”
她轻描淡写地说。
“若非有高桥大佐签发的特别通行证，恐怕现在还堵在苏州河对岸。”
她顿了顿。
“那几位重伤的先生，可能就等不到我了。”她轻飘飘地，将“高桥信一”这个名字抛了出来。
话音落下。
她清晰地看到，岛田康介脸上那虚伪的笑容，出现了瞬间的凝固。
眼底闪过什么。转瞬即逝。
特高课与宪兵队之间的内斗，是公开的秘密。
高桥信一，正是岛田的眼中钉。
叶清欢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
她对松平院长微微颔首。
“院长，我先告辞了。”
说罢，她带着白晓婷，平静地走向雷铭的汽车。
将那个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视线，留在了身后。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叶清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代桃僵。
林书婉安全离开了闸北。
而她，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至于那个“猎刃行动”……
她会让苏曼青去查。
车子缓缓驶离日军陆军总医院。
身后那面刺眼的太阳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