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叶清欢起身,走向“观云阁”。
这一次,她先到。
“观云阁”内,临窗的座位已收拾干净。叶清欢依旧选了背窗侧门的位置,静候。
一盏茶功夫,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冯胖子人未至,声先到,洪亮的笑声与伙计的阿谀奉承混在一起。
沉重的脚步声踏上楼梯,不止一人。
竹帘被掀开,冯胖子堆满笑容的胖脸出现,身后跟着四个剽悍手下,比陈老榕的阵仗更大。
他目光在雅间内一扫,见叶清欢已端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快步上前。
“哎呀!陈小姐!冯某琐事缠身,竟让陈小姐久候,真是罪过,罪过!”
他一边拱手,一边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手下两人立于其身后,两人退至门外把守。
“冯老板贵人事忙,能拨冗前来,婉芸已感荣幸。”叶清欢语气平淡,为他斟了杯茶。
“陈小姐这话就见外了!”冯胖子端起茶杯,却不喝,一双小眼在叶清欢脸上骨碌碌转。
“陈小姐下帖,我冯某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推开!只是不知,陈小姐今日约见,所为何事?
可是为了陈氏贸易那笔到期的款子?哎呀,那事好说,好说,利息什么的,都可以再商量嘛!”
他抢先抛出“款子”问题,试图掌握主动,并将话题局限在“商业借贷”范畴,姿态摆得颇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叶清欢却微微摇头:“冯老板误会了。陈氏与‘泰昌号’的款项,合同明晰,时日未到,谈不上商量。今日请冯老板来,是想谈谈另一件事。”
“哦?”冯胖子挑眉,笑容不变,“愿闻其详。”
“我听说,‘泰昌号’近来与‘三井’洋行走动甚密。”
叶清欢放下茶壶,看向冯胖子,“‘三井’对南洋的橡胶、锡矿兴趣颇大,而这几样,恰好是陈氏贸易的主要货源。
冯老板消息灵通,不知是否听闻,‘三井’有意绕开陈氏,另辟渠道?”
冯胖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旋即哈哈笑道:“陈小姐多虑了!商场来往,寻常事耳。
‘三井’是日本大商社,买卖做得广,与钱庄有往来,再正常不过。
至于货源嘛,货比三家,价高者得,也是天经地义。陈小姐难道还怕‘三井’抢了生意不成?”
“怕倒不至于。”叶清欢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好奇,‘三井’许了冯老板什么好处,让冯老板甘愿冒险,帮着外人,来拆陈氏贸易的台?
甚至不惜动用些不太入流的手段,比如......让人在陈氏的货轮上‘不小心’掉包些要紧文件,或者,在码头仓库里‘无意’放点不该有的东西?”
冯胖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肥肉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来。
“陈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冯某是正经生意人,开的是钱庄,讲的是信誉!你说的这些,无凭无据,可是毁谤!”
“是么?”叶清欢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轻蔑。
“那‘永丰’商行那五万大洋的过桥款,抵押的西环码头地契,工务局规划要修路收回三成,冯老板可知情?”
冯胖子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昌记’三万大洋,抵押的九龙塘小楼,三年前已毁于大火,只剩地皮,冯老板可查验过?”
冯胖子脸色开始发白。
“‘南洋兴发’十万大洋,担保人是您妻弟。可‘兴发’的船在爪哇被扣,船东已潜逃,这笔坏账,冯老板打算如何填?
是动用‘泰昌号’的股本,还是……指望‘三井’许诺的,拿下陈氏货源渠道后的‘分红’来抵?”
“砰!”
冯胖子手中的茶杯终于脱手,滚烫的茶水泼在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张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惊怒交加,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底牌的恐惧。
“你……你如何知道?!”他声音嘶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清欢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三笔烂账,是他近来最大的心病,也是他铤而走险,默许甚至暗中配合“三井”打压陈氏,以求换取资金和新的财路的关键!
每一笔都隐秘至极,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连“三井”许诺分成都……
“冯老板以为,陈氏能安然至今,靠的只是运气?”
叶清欢也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三井’想插手南洋货源,不是一天两天。
冯老板为解燃眉之急,与之合作,我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在冯胖子心头:
“陈氏的货源,是陈氏的立身之本。谁敢动,我便斩谁的手。‘三井’的手伸得太长,我可以慢慢剁。
但冯老板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冯胖子惨白的脸,“‘泰昌号’的根基,是在香港,是在华人商圈。
你今日帮‘三井’拆我的台,明日,汇丰、渣打,还有同业公会那几位老先生,就会知道‘泰昌号’的风控是何等模样。
那几笔烂账,又该如何收场。到那时,不知‘三井’还愿不愿意,接你这烫手的山芋?”
冯胖子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对方不仅知道他的烂账,更看穿了他与“三井”交易的实质。
甚至点出了他最恐惧的后果——信誉崩塌,被华人商圈和洋行同时抛弃!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我……我……”他张口结舌,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陈氏与‘泰昌号’的款项,按合同履行,利息不必‘商量’。”
叶清欢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至于‘三井’那边,冯老板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回绝。
从今往后,陈氏的船安稳进港,陈氏的货顺利通关,‘泰昌号’自然也能安稳收息。
冯老板那些‘小麻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冯胖子一眼,“或许,也能找到更稳妥的解决办法,只要冯老板,路走得对。”
打一巴掌,给一颗裹着蜜糖的钉子,再画一个模糊却诱人的饼。
冯胖子脸上表情变幻,惊惧、挣扎、权衡,最后化为彻底的颓然。
“陈小姐......”他声音干涩,带着哀求,“是冯某鬼迷心窍,听信谗言!陈氏的款子,一切照旧!照旧!
‘三井’那边,我......我知道怎么回!绝不再给陈小姐添麻烦!之前种种,都是误会!还请陈小姐......高抬贵手!”
叶清欢看着他,知道火候已到。冯胖子比陈老榕更惜财,也更怕死怕失去。今日一番敲打,足够让他暂时缩回爪子。
“冯老板是明白人。”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外两名汉子看向冯胖子,冯胖子无力地挥挥手,两人默默让开道路。
走出莲香楼,午时阳光正烈。叶清欢站在街边,微微眯起眼。
身后茶楼里,隐约传来冯胖子压抑的低吼和器物砸碎的声音。
她没回头,缓步走入熙攘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峭。
回到陈氏贸易公司,已近中午。
林书婉见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赵明诚也撑着从里间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急切。
叶清欢简略说了会面经过,结论明确:陈老榕被拿住走私勾结的短处,冯胖子被击中财务命门,两人皆受震慑。
但惊惧之余,必有反弹,且会第一时间向其背后的日本人求援或汇报。
“接下来,就看他们背后的人,如何反应了。”叶清欢走到窗边,目光掠过冷清的街道。
对面巷口的烟摊还在,摊主换了个姿势,依旧没卖出几包烟。
很快,王倩和周明的情报陆续送回:
陈老榕离开莲香楼后,未回码头,直接驱车前往西环一处潮州菜馆。
不久,其心腹阿炳乘车匆匆离开,目的地是湾仔的“丸红”商社。
冯胖子返回半山宅邸后闭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