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367章 正大光明进入孤军营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是铅灰的。
  叶清欢扣上白大褂最后一粒扣子。
  她提起那只黑色医疗箱走出卧室。
  箱体边缘的皮角磨损出白色的纤维,拎在手里比往常轻。
  苏曼青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对街的灯,亮了一整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四点,有人从后门出来,在街角电话亭打了三分钟电话。”
  叶清欢接过纸条。
  台灯的光晕染开纸上的字迹。
  “工部局批文附加条款:日文备注‘不得从事任何与医疗无关之行为’。”
  “王天木急讯:驻柏林武官处电,安娜医生失踪已确认。沃尔夫教授还在原住处。”
  她把纸条凑到壁炉边。
  火舌卷上来,纸张边缘蜷曲发黑,化成几片薄灰飘落在炭块上。
  “车什么时候到?”
  “六点半。”苏曼青拿过呢子大衣披在她的白大褂外面。
  叶清欢点点头,拎着箱子走下楼梯。
  白晓婷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她脚边放着一只医药箱,盖子敞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纱布绷带码成整齐的方块,碘伏瓶子上的标签对着同一个方向,磺胺药盒装了小半箱。
  看见叶清欢,她立刻站起来,护士帽下的眼睛有些发红,应该是没睡好。
  “叶医生,都准备好了。按您列的清单,一点不差。”
  “周医生呢?”
  “在门外等着,说怕箱子拿进来不方便。”
  叶清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对街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后,一个人影站在帘子缝隙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轮廓。
  那人也望着这边。
  她放下窗帘。
  “走吧。”
  黑色道奇轿车驶出辣斐德路时,天光勉强透出云层。
  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灰影。
  周晓安坐在副驾驶座,双手紧抓着一个帆布包。他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雨刷摆动的节奏。
  “叶医生,”他突然开口,声音发紧,“营里的情况,您估计……”
  “估计没用。”叶清欢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干,“到了才知道。”
  “可是药品就这么些,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声音平稳,“我们是医生,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记下来,下次再来。”
  周晓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他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白晓婷坐在叶清欢旁边,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正用铅笔飞快地复核药品清单。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核对完一项就打一个勾。
  车子经过外白渡桥。
  叶清欢看见桥头站着两个穿风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照相机,镜头对着车来的方向。
  她没有移开视线。
  车子驶过时,拿相机的男人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灰蒙蒙的晨色里炸开一团惨白。
  白晓婷抬起头。
  “没事。”叶清欢说,“继续记你的。”
  胶州路营地的铁门是深灰色的,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的锈迹。门顶上缠着的铁丝网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颤动。
  车子在门前停下。
  一个万国商团的英国士兵走过来,钢盔下的脸很年轻。他身后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那罗圈腿,应该是个日本特务。
  叶清欢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排泄物气味。她面不改色,提起医疗箱走向铁门。
  “姓名?”英国士兵用英语问。
  “叶清欢。圣玛利亚医院外科医生。这两位是我的助手,周晓安医生,白晓婷护士。”
  士兵在登记板上划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车。“只有这些箱子?”
  “医疗器材和药品都在里面。”叶清欢侧过身,“需要开箱检查吗?”
  西装男往前走了半步,生硬的英语从喉咙里挤出来:“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确认所有携带物品符合报备清单。”
  “请便。”
  白晓婷和周晓安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打开。西装男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看。他的手很慢,每瓶药都要拿起来对着光看标签,每卷绷带都要捏一捏厚度。
  叶清欢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铁门里面。
  营地的水泥地面裂开许多细缝,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远处是几排低矮的砖房,窗户又小又高,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空地上散落着些人影,都穿着破旧的灰蓝色军装,有些人佝偻着背,有些人拄着树枝。
  他们在朝这边看。
  特务检查完了最后一个箱子,站起身。“可以了。”
  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向里打开。
  叶清欢提起医疗箱,第一个走进去。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三个穿军装的人从砖房那边走过来。走在前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很瘦,但步子稳。他走到叶清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敬了个礼。
  “第88师524团中校团长,谢晋元。”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叶清欢微微颔首。“叶清欢。工部局派来的医疗队。”
  “知道。”谢晋元放下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白晓婷和周晓安,“病人集中在三号营房。已经按轻重分好了。”
  “带路。”
  谢晋元转身,另外两个军官跟在他两侧。叶清欢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白晓婷和周晓安提着箱子跟在最后。日本特务和两个万国商团的士兵走在更后面,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目前有多少病人?”叶清欢问。
  “登记在册的,一百四十七人。发烧的有八十三个,咳嗽带血丝的二十一个,伤口感染的三十五个,其他杂症八个。”谢晋元说得很流利,像背诵过很多遍,“最重的几个单独隔在里间。”
  “死亡率?”
  谢晋元脚步顿了半秒。
  “上周,八个。”
  叶清欢不再问了。
  三号营房的门是木板钉的,门缝里透着光。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汗味、血腥味、化脓伤口的甜腥味,还有浓重的霉味。
  屋子里很暗,只有高处几个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有些人蜷缩着,有些人大字形摊开,所有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白晓婷的手抖了一下。
  “分三组。”叶清欢解开医疗箱的搭扣,“白护士,你负责初检,记录每个人的体温、脉搏、主要症状。周医生,你跟我来,先从重病号开始。”
  她从箱子里取出手电筒、听诊器、血压计,递给白晓婷。又拿出两副橡胶手套,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扔给周晓安。
  周晓安戴手套这会。
  叶清欢已经走向屋子最里面的隔间。谢晋元跟在她身后,在门口停住。
  “里面是三个最重的。一个高烧说胡话三天了,一个腿烂了,一个咳血咳得厉害。”
  叶清欢掀开挂在门洞上的破布帘。
  隔间更小,只躺了三个人。靠墙的那个年轻士兵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中间的那个右腿裤管卷到大腿,小腿肿得发亮,皮肤是紫黑色的,有些地方破了,流出黄绿色的脓。最里面的那个半靠着墙,手里攥着块破布,布上是暗红色的血渍。
  她蹲下身,先摸发烧士兵的额头。烫手。
  “白护士!”
  白晓婷抱着记录本跑进来。
  “姓名,年龄,体温,症状持续时间,记录。”叶清欢边检查边说,“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呼吸音粗,肺底有湿啰音。初步判断重症流感并发肺炎。需要退烧,抗感染,维持水电解质平衡。但我们现在没有静脉输液的条件。”
  她转向中间那个。
  小腿的情况更糟。脓液的臭味很重,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坏死。她用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