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483章 雾中来客
  三月的薄雾在黄浦江上缓缓流淌。海关钟楼的钟声穿透潮湿空气,敲了七下。
  公共租界西区,弄堂口的早点摊热气腾腾。两个裹棉袍的男人蹲在条凳上,捧着豆浆碗,眼睛却扫着街面。
  “看那俩,北方口音,腰里别着家伙。”年轻的说。
  年长的眼皮没抬。“新调来的。第三批了。”
  “这帮人倒是精,扎堆住军营旁边,出门成群结队。夜叉爷本事再大,总不能冲进兵营。”年轻的声音压低,“刘阿四那种蠢货,有俩钱就敢一个人钻相好家,死了活该。”
  “根底都在街面上,家住哪,相好是谁,走哪条道,街坊谁不知道?”年长的喝完豆浆,扔下铜板,“外来的,无根无萍,聚一起就是刺猬。走。”
  两人起身,混入人流。
  圣玛利亚医院,上午九点。
  叶清欢走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病历夹整齐地放在桌上。上午坐门诊,下午两台手术。
  傍晚,车子驶入辣斐德路。苏曼青等在门厅,接过叶清欢的大衣,递上一张纸条。
  “明诚的电报,刚译好。”
  叶清欢展开纸条:“海因里希教授及夫人、安娜小姐,今日抵港,已定于本月二十四日乘法国邮轮'摩纳哥'号自港赴沪,预计二十八日晨抵汇山码头。三人均安,盼见。明诚。”
  她将纸条凑到壁炉边,火舌卷过,化为灰烬。
  “老师二十八号到。”她说。
  “你的那间公寓收拾好了,被褥全是新晒的。”苏曼青说,“书婉那间阁楼也添置了些家具。”
  “好。”
  晚餐时,林书婉收起擦拭好的匕首。“四哥递话,新来的特务活动频繁,在摸军统几个点的底。手法很糙,差点跟阿三巡捕冲突。”
  叶清欢夹了一筷青菜。“老四和邮差,勤盯着他们就行了,其他的交给周明他们。”
  三月二十八日,晨。
  雾锁江面。叶清欢身穿驼色大衣,浅灰围巾,站在汇山码头三号出口。雷铭将车停在稍远处。
  七点四十分,“摩纳哥”号缓慢靠上码头。旅客鱼贯而下。
  叶清欢看见了人。海因里希·沃尔夫教授,深灰旧西装,手提皮箱,白发多了,身板依旧挺直。他走下舷梯时目不斜视,脊背绷得像在讲台上一样。师母挽着小包,跟在半步之后。安娜·米勒,金色短发,米色风衣,背着帆布大袋,正左右张望。
  叶清欢快步上前。
  “老师。”
  教授转身,笑了。“清欢!”显然教授非常了解中国人的称呼习惯。
  拥抱。烟草和旧书的气味。
  “师母。”
  “清欢,好久不见。”
  安娜眼睛发亮。“你看上去气色很好,叶。”
  “你也不错。”叶清欢接过她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硬物硌手——大概全是书。
  雷铭默默提起箱子。一行人走向汽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无人注目。但叶清欢上车前,余光扫过出口左侧的报摊。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翻着画报,站的时间太久了。
  她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车上,教授望着窗外。“上海......和想象不同。”
  “租界还算平静。”叶清欢说,“您和师母先住我早前的公寓,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很近,也安静。安娜暂时住朋友空置的阁楼,也在附近。”
  “给你添麻烦了。”
  “您能来,我高兴。”
  车子停在法租界一条林荫道边。二楼公寓,朝南,阳光透过窗。苏曼青插的康乃馨在客厅桌上。
  教授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书架前停下,手指摸了摸搁板。上面放了几本德文医学期刊,有两本他自己的论文集。
  “费心了。”他说。
  叶清欢带安娜去阁楼。房间不大,干净,书桌对窗,可见街角梧桐。
  安娜推开窗,站了很久。
  “柏林最后那几个月,我住的房间窗户是钉死的。房东怕被人看见屋里有我。”
  叶清欢没接话,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
  中午,“柏林之家”餐厅。火腿,土豆泥,酸菜,黑啤酒。教授问起上海医学界,叶清欢答得仔细。
  “过两天,我带您见见波尔院长。他管理医院,也是好外科医生。您若愿意,医院很欢迎您去交流。”
  “当然乐意。”教授点头。
  下午,她陪三人在附近走了走。菜市,面包店,咖啡馆,电车站。认路,记地标。
  经过一家药房时,叶清欢的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贴着告示:部分进口药品限量供应。她没停,继续走。
  傍晚送回公寓。师母先歇了。教授和安娜坐在客厅,叶清欢泡茶。
  “清欢,”教授端着茶杯,“欧洲......已是另一个世界了。你帮我们离开,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知如何感谢。”
  “老师,别这么说。当年在柏林,没有您,我没有今天。这是我该做的。”
  “但上海现在......”安娜顿了顿,“船上听到传闻,说这里也不太平。”
  “租界里还好。”叶清欢看着杯中茶叶,“外面有些乱。你们在法租界,生活工作都在这里,不影响。平时上街注意些,别去偏僻处,晚上早回。”
  她说得平常。
  教授点头,不再多问。
  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叶清欢站在楼下,看二楼窗户透出的暖光。
  她转身走向街角的车。
  “回别墅?”
  “嗯。”
  车子驶入夜色。
  第二天上午,医院。
  叶清欢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波尔正在看文件,抬头笑了。
  “叶,正好找你。下个月工部局的医学研讨会,你的报告提纲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下午给您。”
  “太好了。”波尔放下文件,顿了顿,“对了,昨天没见到你,听说你请假了?”
  “是。我在德国的导师,海因里希·沃尔夫教授,昨天早上到上海了。我去码头接了他们,安顿了一下。”
  波尔眼睛一亮。“沃尔夫教授?那位胸外科权威?他来了?”
  “是。他和夫人,还有我一位同学。从德国过来的,想在上海住一段。”
  “因为......”波尔斟酌了一下措辞,“欧洲的情况?”
  “是。”叶清欢说,“老师年纪大了,在柏林不太方便。”
  波尔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打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最近工部局在更新外侨登记,你帮教授办一下手续。要快,最近查得紧——尤其是德国来的。”他把文件推过来,“我可以写一封医院的担保函,会方便些。”
  “谢谢院长。”
  “叶,教授若方便,我很想见见他。什么时候合适?”
  “等他休息两天,我问问他的意思。”
  “不急。”波尔靠回椅背,“住处安排好了?需不需要医院帮忙?”
  “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教授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叶清欢拿起那份外侨登记文件,起身。
  “谢谢院长。”
  离开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去手术区,而是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外侨登记。查得紧。德国来的。
  她将文件夹进病历本,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台手术,一例阑尾,一例胆囊。她换衣,洗手,走进手术室。
  ......
  夜晚,别墅书房。
  叶清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上海地图。红蓝标记交错。
  她的目光从汇山码头移到法租界公寓,再到医院,再到几个散步路线。手中的笔沿着这些点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圈。
  然后,笔尖移到地图西北角。
  胶州路。
  铅笔悬在那个位置,没有落下。
  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最后将笔放下,合上地图,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