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新总部，岛田仓介的办公室。
藤场正夫推门而入时，岛田正接着电话。
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藤场等着。
藤场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笔直。
后背的军装，却已被冷汗濡湿。
“......嗨，我明白了，参谋长阁下。是的，我会亲自处理。请您放心。”
岛田的声音谦恭得近乎卑微。
参谋长？派遣军的参谋长？
藤场的心跳骤停一瞬。
岛田放下电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藤场，看了足足有十秒。
“藤场君，来上海多久了？”岛田的语气很平淡。
“报告课长，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岛田点点头，放下茶杯。
“时间不短了。工作，还习惯吗？”
藤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上海和南京，不一样。”岛田自顾自地说下去，“在南京，我们是绝对的主宰。但在上海，这片畸形的土地上，有法国人，有英国人，有美国人......还有各种我们惹不起的‘朋友’。”
他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仗着南京来的身份，做事高调一些，可以理解。年轻人嘛，总想尽快做出成绩。”
岛田的嘴角扯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但高调，不等于鲁莽。在别人的地盘上，跟地主动手，这是大忌。”
藤场正夫的脸色一白。
“就在刚才，除了派遣军参谋部，我还接到了两个电话。”
岛田竖起两根手指。
“两位帝国陆军少将，都在‘关心’同一件事——特高课是不是准备对圣玛利亚医院的叶清欢医生，采取什么‘不友好’的行动。”
“他们用的是‘关心’这个词。”
藤场的呼吸滞涩。
他知道叶清欢能量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地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岛田靠进椅背，眼神轻蔑。
“叶清欢，是帝国在上海竖起来的一面旗帜，一面‘中日亲善’、‘大东亚医疗无国界’的旗帜。”
“这面旗，是给那些摇摆的中国人看的，是给国际社会看的。”
“更重要的是，这面旗，救过太多人的命。”
“从前线归来的伤兵，到师团长级别军官的家眷。整个华中派遣军，有多少人受过她的恩惠，你想过吗？”
“在基层，她是‘圣母’。”
“在高层，她是能随时动用的‘顶级医疗资源’。”
“你动她，就是在动无数人的救命稻草，在打无数人的脸。”
岛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高桥信一保她，只是因为她救了井上？愚蠢！”
“高桥是在保住他自己的人脉，是在向所有与叶清欢有交情的人，卖一个人情！”
“你拿一个连你自己都无法证实的‘间谍’身份，去挑战一个由无数现实利益构筑起来的庞大关系网？”
“藤场君，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藤场正夫浑身冰冷，汗出如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叶清欢一个人战斗，原来，他是在和她背后那张看不见、却坚如钢铁的网战斗。
“我......我欠考虑了。”他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不是欠考虑，是狂妄自大。”
岛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以为你在设局，其实从头到尾，你都在她的局里。”
“她甚至懒得跟你玩什么证据游戏，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你——”
“你，不够格。”
“你家人收到的‘礼物’，就是她给你的最后通牒。不一定是她本人的命令，更有可能是她的追随者对你的警告。”
岛田抽出一支烟，递给藤场一根后接着说道：
“你怀疑孤军营的逃脱与叶清欢有关系，这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她既然敢光明正大的接触谢晋元，而且是两次。她怕被怀疑吗？”
“退一步讲，就算她亲口承认，帮了谢晋元。你猜上面那些大老爷会如何做？”
岛田点上烟吸了一口。
“抓她吗？
他们大概会说：‘叶医生，您可真会开玩笑。’”
藤场正夫的身体晃了一下。
“从现在起，”岛田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所有针对叶清欢的调查，全部终止。一份像样的道歉信，我会派人送到高桥那里。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藤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的任务，是继续追查‘利刃’和军统间谍。但方向，不是叶清欢。”
“藤场君，回去想清楚，除了硬闯，你还会什么。如果想不清楚，”岛田的目光变得森然，“就回南京吧。”
藤场正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怎么，不服气？”岛田冷笑，“给你两个选择。想明白，继续管理情报处。或者，去带行动队。”
藤场正夫死死地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僵持了十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地弯下了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嗨。”
接下来的三天，上海滩上层社交圈，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圣玛利亚医院那位深居简出的叶医生，一反常态，变得异常活跃。
第一天，她乘坐一辆挂着美国领事馆牌照的轿车，进入了外滩的美国总领事馆，停留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她出现在德国商会的午餐会上，与几位德国工商业巨头相谈甚欢。下午，又有人看到她进了汇丰银行的大楼，与英国史密斯洋行的总经理喝下午茶。
第三天，在霞飞路的公寓里，与她的老师沃尔夫教授，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高桥信一派的两个便衣卫兵，就守在楼下，像两尊门神，驱散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苍蝇。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在上海滩这潭深水里，荡开一圈圈神秘的涟。
特高课的藤场正夫，彻底失去了爪牙。
他只能在他的新总部里，看着一份份关于叶清欢动向的报告，却无能为力。
这个女人在织网，一张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庞大、更复杂的网。
而他，已经被彻底排除在游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