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信一在等着叶清欢的“但是”。
一定会有“但是”。他立刻正襟危坐，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有什么需要效劳的事情，叶医生请讲，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在所不辞。”
孤军营事件后，他重新认识了叶清欢。
这个女人，虽然对待病人，一如既往的认真负责，但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将要提出的条件，其价值绝对远超那批药品本身。
“我个人不要你的钱。”
叶清欢将那个装着两万美金的信封，轻轻推了回去。
“你走正常流程申请，药品本身的费用，足额支付即可。”
高桥信一愣住了。
不要钱？
那她要什么？
“高桥君，我们认识两年多了。”
叶清欢的声音很轻，却让高桥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论公事私事，合作一直很愉快。你对现在的局势，怎么看？”
高桥信一更加困惑，话题的跳跃让他猝不及不及防。
这不像是交易，更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蝗军攻势虽有减缓，但大势未改。汪先生的政府已组建数十万辅助军队，重庆的失败，是早晚的事。”他用最官方的口吻回答。
叶清欢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转过身，眼神平静地落在高桥身上。
“高桥君，我们之间，不必用那些宣传口径。以你的眼光和家族的能量，应该已经看到了水面下的暗流。”
高桥先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叶医生，既然您这么说，想必对将来的局势，也有自己的判断。”
叶清欢拿起高桥的茶杯，将已经凉掉的茶水倒去，重新为他注满热茶。
“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口号，犹在耳边。结果一个上海就打了三个月，精锐折损近二十万。”
“徐州、太原、武汉……贵军的攻势，已经钝了。”
“战争打到现在，考验的不再是单纯的攻坚能力，而是国力。”
“就说刚调来的109师团，兵员素质如何，高桥君比我更清楚。”
叶清欢每说一句，高桥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帝国光鲜外表下的虚弱。
叶清欢不再说了，只是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高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涩道：“没错，帝国的战争资源消耗，已经逼近警戒线。没人知道战争何时结束。如今欧战爆发，帝国作为德国的盟友，很可能被卷入其中，多线作战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家族，能影响高层的决策吗？”叶清欢问。
“那些狂热的赌徒，在输光一切前是不会停手的。他们会用最直接的手段，清除所有不同的声音。”
高桥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们这些不看好战争的家族，只能在不与他们直接冲突的前提下，为家族的未来，提前布局。”
说到这里，高桥猛然警醒，抬头死死盯住叶清欢。
“叶医生，你的意思是……”
“高桥君，你更像一个政治家，而非军人。”
叶清欢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诱惑力。
“我的想法，你已经猜到了。那么，我们将来是不是有更广阔的合作空间？”
高桥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
“作为医生，我希望伤痛少一些。作为中国人，我希望同胞的苦难少一些。”
“你如果能登上更高的位置，对中国而言，总比那些军国主义分子要好得多。”
高桥信一的身体瞬间僵硬。
心脏狂跳。
她这是要帮扶自己，然后……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言明。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高桥信一缓缓收回那个信封，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
“叶医生，你听说过丁默邨这个人吗？”
他转移了话题。
叶清欢略微沉吟，点点头。
“他近期要来上海，具体做什么，上面没有说明。”高桥拿起茶壶，给叶清欢的杯子蓄满水。
“我判断，他回到上海，一定会想尽办法，重建七十六号。”叶清欢平静地说道。
“这个人到上海后，很可能会跟叶医生打交道。”
高桥深深看了她一眼，“想必叶医生，自会应对自如。”
这是提前给的情报，也是一个重要提醒。
他知道叶清欢的背景复杂，与76号这种特务组织天生就是敌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高桥起身告辞。
叶清欢伸出手。
高桥信一握住那只柔软却有力的手，一种冰冷的电流窜过脊背。
送走高桥信一，叶清欢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前世的记忆中，丁默邨最终被委员长判处死刑。
但叶清欢不想等那么久。
她要亲手，为这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谱写一曲最华丽的镇魂歌。
她要让他回到他最熟悉，也最眷恋的舞台。
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将他连同他的一切，彻底碾碎。
......
一周后。
一则重磅消息，引爆了整个上海滩。
原汪伪政府警政部次长丁默邨，因“工作能力突出”，被重新任命为“国民政府政治保卫部上海区肃反委员会”主任，即日返回上海，主持工作。
这个拗口的名头背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七十六号，要回来了！
一时间，上海的地下世界，风声鹤唳。
无数抗日组织开始收缩防线，转入静默。
丁默邨则在数百名伪警察和便衣的簇拥下，乘坐专列，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上海。
他下榻在虹口的百老汇大厦，那里很快就变成了新的魔窟。
每天，都有被抓捕的“抗日分子”，被送进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丁默邨的回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上海这潭深水，搅动起无尽的漩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大开杀戒时，丁默邨的第一个动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圣玛利亚医院，捐赠了一万大洋的“医疗基金”。
并且，亲自递上拜帖，希望能拜访那位传说中的叶清欢医生，感谢她对上海医疗事业的贡献。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盯上了叶清欢手里的特效药分配权。
辣斐德路别墅。
安娜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这个丁默邨，就是个魔鬼！他为什么要给你捐钱？还要见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叶清欢正在修剪窗台上的花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不是黄鼠狼。”
她剪下一片枯叶。
“他是一条聪明的狗。”
“狗？”
“是的，一条刚刚回到新地盘，急于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没有威胁，甚至还想和邻居搞好关系的狗。”
“他很清楚，在上海，除了日本人，有两类人他暂时不能碰。”
“一类是洋人，另一类，就是我这样，关系盘根错节的人。”
叶清欢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他捐钱，是示好。他想见我，是试探。”
“那你见不见他？”安娜紧张地问。
“为什么不见？”
叶清欢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想演戏，我自然要当个好观众。顺便，也看看他这条狗，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她走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
“告诉丁主任，他的好意我代表医院感谢。”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