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了。
雨点先是砸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湿痕。
很快就连成了线,混着北风抽打下来,把整座城都盖住了。
雷铭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他反手将门闩插上。
木头撞击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没人跟着。”
他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差点被雨声盖住。
叶清欢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从破旧的木床底下,拖出那个半旧的藤箱。
箱底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打开箱盖,先把上层的几件棉衣和一小袋杂粮取出来,放到桌上。
接着,她走到屋角早已熄火的炉子边,伸手在冰冷的锅底摸了一把。
锅底的黑灰油腻腻的,沾满了她的手掌和指缝。
她抬起手,仔细地把锅灰均匀涂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
原本清秀的脸,很快就变得又脏又黄,看着就像街上的流民。
然后,她朝雷铭招了招手。
雷铭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任由冰冷的锅灰涂上自己的脸。
那感觉并不好受,但他清楚,在这座城里,一张太干净的脸本身就是麻烦。
他趁着间隙,从怀里摸出那把擦拭得油亮的92式手枪。
另一只手卸下弹夹,拇指确认子弹压满。
“咔哒”一声,弹夹归位,机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两人换上箱子里最破旧的那两套衣服,布料粗糙,带着补丁。
他们互相把对方的头发揉乱,弄出油腻纠结的样子。
最后,两人弓着背,走到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拾荒人,眼神麻木又畏缩。
“走。”
叶清欢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
客栈后院的墙不高,但上面嵌着碎瓦片,雨天湿滑,极易割手。
雷铭手臂肌肉一绷,手在墙头借力一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他没急着走,先在墙外阴影里伏低身子,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
然后,他从墙角探出头,对着墙内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叶清欢跟着跃起,攀上墙头,纵身一跃。
她落地时双腿弯曲卸力,几乎没发出声响,便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大雨把一切声音和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街上空无一人,店铺早就关了门,连平日里爱吠的野狗也找不见踪影。
雨水在土路上汇成小溪,带着垃圾往低处流。
两人一前一后,紧贴墙根的阴影移动。
叶清欢在前,雷铭在后,始终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他们都绕着路上的积水走,脚步很快,朝着城北摸过去。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一片民房废墟,找地方藏了起来。
这里曾经是居民区,如今只剩下断墙和烧黑的房梁。
他们趴在一堵只剩半截的墙后,身上盖着块捡来的破油布,既能挡雨,也不显眼。
百余米外,就是日军的物资中转站。
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荡,把中转站外面的空地照得雪亮,一点影子都藏不住。
新拉的铁丝网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铁丝网后,一队队日本兵牵着高大的狼狗,正沿固定路线来回巡逻,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
岗楼上架设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戒备,比他们白天侦查时森严了至少一倍。
“看来日本人也被搞怕了。”
雷铭的声音是气音,紧贴着叶清欢的耳朵才能听见。
叶清欢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中转站大门。
那个“阎王”接连得手,日本人不可能没防备。
今晚这么大的雨,他们加强戒备,更像是在等着谁自己撞进来。
远处传来卡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一辆蒙着绿色篷布的军用卡车,碾着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最终“吱”的一声,刹停在中转站门口。
车厢篷布被一个日本兵粗暴地掀开。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中国劳工,被枪托驱赶着,从高高的车厢上跳下来。
他们大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单薄破烂,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八嘎!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日本兵见动作稍慢的老人踉跄了一下,不耐烦地举起三八大盖,用枪托狠狠砸在老人后背上。
“嘭”的一声闷响。
老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摔进泥水里,挣扎了两下才爬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劳工们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仓库。
他们要在雨夜里,把新运来的物资搬进去。
就在这时,队伍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不知是脚下湿滑,还是被前面的人绊倒,一下子扑倒在地。
他正好挡住了一个日本兵的去路。
那士兵嘴里骂骂咧咧,看都没看,抬起军靴便是一记重踹,正中男孩后心。
男孩被踹得在泥地里滚出两米远。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那个老人一样默默爬起来。
但他没有。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抱住那日本兵的小腿,张开嘴,咬了下去。
“啊!”
那日本兵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
他低头看到自己小腿的裤管被撕破,一排带血的牙印清晰可见,血正从伤口渗出来。
他脸都气白了。
他一把揪住男孩的头发,硬生生将他从自己腿上撕下来。
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小畜生!”
士兵的脸疼得变了形,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周围的劳工们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却被旁边的士兵用枪口逼了回去,没人敢上前一步。
冰冷的雨水顺着男孩额前凌乱的黑发淌下,混着脸上的泥水,一道道划过他稚嫩的脸庞。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着头,一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废墟中,雷铭的身体一下绷紧了。
他的右手摸向腰间,握住了92式手枪冰冷的握把。
握枪只是他的应激反应,他心里清楚,这个距离手枪根本没用,开枪只会暴露。
他强迫自己没有动,目光艰难地转向身旁的叶清欢。
雨水打湿了叶清欢的脸,将她脸上的锅灰冲开几道浅色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那双眼睛。
下一秒,通体漆黑的加兰德步枪出现在叶清欢手里。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枪身横着,抛给雷铭。
雷铭来不及思考枪从何而来,身体已做出反应。
他稳稳接住步枪,冰冷沉重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举枪,开保险,贴腮,瞄准。
雷铭的手指刚要扣下扳机,情况突然变了。
一个黑影从雨里冒了出来,快得吓人。
没风声,也没脚步声。
噗。
一声轻响被雨声盖了过去。
那日本兵身体一僵,神情顿时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黑色的刀尖从他后心穿出来,透出了前胸。
刀尖上很干净,没沾多少血。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眼里的光很快就没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往前倒。
直到他的尸体“扑通”一声砸进泥水里,溅起混合着血色的污水,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尖叫起来。
雨里,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黑影,抽回了那把短刀,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