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屋里的沉默,被一声并脚声打破。
林书豪收回落在小五身上的视线,挺直腰身,往后退了半步,沾满泥水的布鞋踩过泥面,留下半个湿脚印。
雨水和血早已浸透衣襟,他抬手整理几下,双手贴回身侧,朝叶清欢弯下腰。
这个被日军悬赏十万大洋、让华北不少鬼子汉奸闻名便怕的阎王,此刻低下了从未向敌人低过的头。
“多谢小姐,救我兄弟。”
话音落下,站在后面的几名汉子也收拢脚步,一起弯腰。
常年钻山沟、打伏击,坟场乱葬岗也照睡不误,这些人身上的杀气一时还收不住。
刚才出言不逊的汉子把头埋的很低,脸涨的通红,双手紧贴裤缝,没敢抬眼看叶清欢。
站在铺着白布的木桌旁,叶清欢用纱布擦净手术钳上的血,这才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林书豪直起腰,抬手在胸口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爱把谢字整天挂在嘴边。”
“今天欠下的这条命,我们记住了,往后小姐有事,只管招呼一声,刀山火海,我们绝不皱眉。”
几名汉子跟着挺直腰身,谁也没有迟疑。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话一旦出口,以后便真会拿命来还。
“用不着万死。”
检查过止血钳,叶清欢把器械放回医疗箱,顺手扣紧箱扣。
“人就一条命,死了,可真没了。”
摘下橡胶手套,她看过几人沾满泥水的裤脚,视线又停在他们身上的旧伤上。
“真想还这份人情,就把命留住,多杀几个鬼子,总比白白死在外面有用。”
看着叶清欢,林书豪脸上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后面的几名汉子握紧拳头,没人再提拿命去拼。
染血的纱布被叶清欢丢进铁盆,她拎起医疗箱,走到林书豪面前。
“行了,现在谈正事。”
听出这句话不一般,林书豪脸上的激动很快收了起来。
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左右晃动,屋顶仍在漏雨,水珠沿着草梗落下,滴进墙角的破瓦罐。
“我叫叶清欢,来自一个叫利刃的抗日组织,代号夜莺。”
听见利刃二字,林书豪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去几年,上海滩接连出了几件震动中外的大事。
虹口发生大爆炸,日军高层接连被杀,就连朝香宫也死在了中国人的手里,日本人在上海设下重重封锁,直到现在,也没抓到真正动手的人。
随后一封明码电报震惊全国,做下这些事的,是一支来去无踪的队伍,名字便叫利刃,它的首领叫夜莺。
林书豪原先一直以为,能让日本人如此忌惮的首领,不是久经战阵的军中老将,也该是在枪林弹雨里闯荡了半辈子的江湖人物。
可眼前的叶清欢,看上去跟自己年龄差不多。
“原来……你就是夜莺。”
林书豪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话里的惊讶怎么也压不住。
这句话,叶清欢没有接。
“至于你,我还是习惯叫你林书豪。”
林书豪的后背骤然绷紧,连呼吸都一阵滞涩。
脸颊的伤疤微微抽动,那张脸顿时显的更加凶狠,可他眼里没有杀意,只有戒备。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碰到刀柄后,林书豪又硬生生停住了。
林家出事以后,他便亲手埋掉了过去,就连林书豪这个名字,也再没对人提起。
这些年,华北只知道有个专杀鬼子的阎王,即便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名。
可当着众人的面,叶清欢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
“你知道,你妹妹顾书婉在哪儿吗?”
“书婉?”
顾书豪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两步跨到叶清欢面前,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上的力气压根没控制住。
“你知道书婉在哪儿?”
“她还活着,是不是,她还活着?”
越说越急,他的呼吸也乱了,抓着叶清欢肩膀的手更没了轻重。
阎王队伍里那个年长汉子也伸出手,准备把自家老大拉开。
肩头被捏的一阵发疼,叶清欢却没有躲,只是迎着林书豪的目光,轻轻点头。
“她活着,过的也很好。”
抓住肩膀的手一下松开了。
踉跄着退了两步,林书豪的后背撞上土墙,震落几根草屑。
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他找过,也等过,终究是一无所获。
找的太久,连他自己,都快不敢再抱希望了。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叶清欢,亲口告诉他,妹妹还活着。
“她现在也是利刃的人。”
叶清欢接着开口。
“小婉的天罡步配冲锋枪,可是比你的天罡步配八极拳杀伤力大多了。”
“死在她手上的鬼子,早就数不清了。”
“对了,既然你知道利刃,那你一定听说过夜叉。”
“夜叉……”
靠着土墙,林书豪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夜叉。夜叉就是小婉。”
记忆里的书婉,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跟在他身后,个头连他胸口都不到,却敢偷拿父亲的木刀,板着小脸说,长大后也要当大侠。
他在院里练功,书婉便蹲在一旁,有模有样的跟着学。
木刀太重,小姑娘根本拿不稳,砸到脚背也咬牙不哭,只有等他转过身,才敢偷偷揉上几下。
如今,那个爱撒娇、爱耍赖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让整个上海日伪无比忌惮的人物。
林家出事以后,她也被这场仗硬生生逼着长大了。
“她一直以为,林家只剩她一个人。”
叶清欢看着林书豪。
“她认定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死在了鬼子手里,所以这些年杀起鬼子来,她压根不要命,只想着替你们报仇。”
林书豪闭上双眼,咬紧了后槽牙。
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攥出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泥面。
外面的雨仍在下,雨点不停敲打屋顶。
草席上的小五呼吸很轻,却已经平稳了不少。
过了许久,林书豪才睁开眼,脸上的激动退去几分,开口时,嗓子已然沙哑。
“七七事变前,我爹一直惦记着在二十九军当连长的二弟书杰,非要我去北平看看。”
越过晃动的油灯,他看向被雨水泡黑的土墙。
“我到北平的第二天,卢沟桥就打起来了。”
“书杰的连队远离主力,被鬼子一个中队分割,一百多人守着那块阵地,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
“子弹打光了,他们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拿石头砸,趴到鬼子身上拿牙咬。”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书豪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会用枪,拿着一把大刀从侧面摸过去,拼掉大半条命,才算撕开一个口子。”
“可接出他们时,一百多人,就剩八个还喘着气。”
“书杰身上中了三枪,肚子也让刺刀挑开了,可他不肯闭眼,怎么都要亲眼看着剩下的人撤出来。”
低下头,顾书豪盯着掌心的血。
“等那八个人都过了沟,他才倒进我怀里。”
“最后还是没撑到安全的地方。”
油灯的火苗接连跳了几下,照亮了他发红的双眼。
“临死前,他一直攥着我的手,叫我回去告诉爹,他没给家里丢脸。”
屋里的几名汉子都低下了头。
两个参加过那场血战的汉子,听到这里,眼眶早已泛红。
“我带着他们东躲西藏,终于在半个月后回到沧州,本想把书杰的遗物交给爹,可回去才知道,爹也不在家。”
“二叔说,爹听见北平开战,当夜就出了门,说要去找我们兄弟。”
“走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一把刀。”
林书豪动了动嘴角,脸上的伤疤也随之绷紧。
“我爹那个人,认准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