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废弃油坊的破窗上，哗哗作响。
队伍抵达这里时，已是清晨。
从高处望去，能隐约看见十里外那条铁轨，在晨光里只是一道冰冷的铁灰色。
周明把人分成三组。
一组靠墙假寐，枪抱在怀里；一组散在油坊四周，警戒风雪里的异动；最后一组围着微弱的火苗擦拭武器。
林书横和几个林家子弟被安排在最阴冷的角落。
他们抱着冰冷的步枪，满脸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一直在雪地里急行军，脚底板早就磨出了水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林行义靠在满是油污的墙上，身体因寒冷微微发抖，他小声问身边的林书横：
“横叔，咱们……咱们真要去劫火车？”
林书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劫火车这种事，他只在戏文里听过，现在却要亲手去干，对手还是装备精良的日本人。
林行义等不到回答，又凑近了些。
“横叔，我听他们说，车上有日本人的一个运输队，还有咱们的俘虏。”
“嗯。”
“那……那咱们这点人，能打得过吗？”
林书横这才抬眼看他。
“你怕了？”
林行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怕。”
林书横干涩地笑了。
“怕就对了。这个节骨眼上不怕的，不是人，是疯子。”
“可小姑她……”
“你小姑也怕。”
林书横打断他。
“但她是指挥，她不能把怕写在脸上。”
林书横看向油坊另一边，那些利刃队员正安静地擦枪或假寐，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寻常的狩猎。
“你再看看他们，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趟九死一生。但他们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车上有他们的人。那些被抓的，是兄弟，是姐妹。”
林书横的视线转向远处蹲在地上的林书婉。
林行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
“横叔，那咱们……能帮上忙吗？”
林书横摩挲着手里冰冷的三八大盖，声音沙哑。
“能。哪怕我们只能开一枪，也算能。”
林行义重重地点头，把怀里的枪抱得更紧了。
油坊的另一边，林书婉、周明和王倩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用木炭手绘的地图。
周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方框位置。
“老猫刚回来。他说沧州南站有三个站台，白川号最可能停在中间的二号站台。”
林书婉问：
“站台周围有多少守卫？”
“明面上的哨兵二十个。至于暗哨，老猫说他不清楚，但站台旁有个大货仓，里面很可能藏着日本人的预备队。”
“火车什么时候到？”
“今晚八点整。”
“会停多久？”
“不知道。”
周明摇头。
“根据专列的惯例，我估计不超过十分钟。”
林书婉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十分钟。要解决站台所有守卫，冲上火车，救出俘虏，还得拿到那批神秘的货物。”
“对。”
周明应道。
王倩忍不住说：
“够呛。十分钟，光是冲进被封死的车厢都费劲。”
林书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铁路线的黑线上缓缓移动。
周明接口道：
“情报说，专列只停天津、沧州和德州这三个大站。敌人把主要兵力都放在了这几个车站，我们选哪个下手，都是一头撞进陷阱。”
王倩补充：
“而在这些大站，只要他们提前藏一个中队的兵力，配合车上的押运部队，我们根本没有生路。”
“如果我们不在车站上车呢？”
林书婉突然开口。
周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是说，在北面找个地方，趁它进站减速的时候扒火车？”
“扒火车风险太大，效率也低。”
林书婉摇头。
“我的想法是，直接控制一座小站，逼停它。”
王倩问：
“您是选择在沧县动手？”
“对，沧县。”
林书婉语气很坚定。
“距离沧州南站不到四十里，离我们现在只有三十里。这种小站不会有太多兵力驻守，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日军。我们全速行军，两个小时就能到，到了立刻侦查评估。”
计划已定，林书婉把地图小心叠好收起，走到林家子弟面前。
“你们几个，马上回去。接下来的行动，你们参加不了。”
她的语气很冷，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书横看着林书婉眼里的决绝，明白这确实是一场他们无法插手的战斗，留下只会是累赘。
他没有犟嘴，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年轻人转身离开。
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林书婉才转身面对自己的队员。
她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经明亮起来。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十二个小时。我们没有时间休息了，立即出发，中午前必须到达沧县。”
队员们立刻行动，收拾装备，用水和雪消除掉所有停留过的痕迹。
林书婉一把从周明手里抢过他刚点着的烟卷，狠狠吸了两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仗有多悬。
以前，有叶清欢在背后谋划，她只管带人冲锋。
这一次，所有的担子都在她一个人身上。
俘虏是诱饵，车站是陷阱。车上二十多个押运兵，两名梅机关特务，货仓里不知数量的预备队，还有那批神秘货物……
她手里，算上自己，只有十几个人。
十分钟，救人，夺货。每一样都是在跟阎王爷抢命。
但她必须去。
不只因为邵丹和林风是她的学生，更因为“利刃”不能退。
一旦退了，日本人只会更猖狂。
林书婉又深吸了一口烟，将烧到尽头的烟头狠狠摁在油坊的砖墙上，火星倏然熄灭。
“邵丹。”
她低声自语。
“等着，我来接你回家。”
寒风吹过废弃的油坊，卷起地上的雪花，发出空洞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