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哨卡一公里外的雪地里，卡车停了下来。
望远镜放下来，镜片上的寒气结了层白霜。林书婉没作声。
“不能硬闯。”林书婉声音发紧，“开这车目标实在太大，哨卡一个电话打过去，沧州那边马上全知道。”
“那咋整啊？”破风攥紧方向盘反问，“绕路吗？大雪窝子里头，咱们背着俩伤员能走多远啊？”
“绕过去，车不要了，先往反方向开。”冷风顺着拉开的车门灌进来，“咱们往林家庄去，那边离公路远点。”
周明在车厢里应声准备。
队伍下车。
破风开着车拐下大道，开进一片树林，回头看车，心里着实舍不得。
油箱盖拧开，他掏出火柴盒划着一根，对着洞口顿了顿。
破风手指松开，火柴掉进油箱。
火焰轰的升起，黑烟卷着雪沫冲向天空。因为天阴的厉害，黑压压的乌云就飘在头顶，汽车燃烧的黑烟在乌云背景下并不明显。
赶在日军哨卡发现异状前，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公路旁的芦苇荡里。
雪地跋涉异常艰难。
积雪没过膝盖，每一脚踩下去都往下陷，体力耗费极大。
破风和另一名队员轮换背邵丹，周明咬牙扛铁卫。
俩伤员的呼吸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弱的让人心慌。
两个小时后，天色大亮。
风雪尽头出现砖墙围起来的村庄轮廓。
林家庄。
村子静的出奇，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队伍绕到村后悄悄进去，找到了村子南面气派的院落——林家祠堂。
祠堂里空无一人，香案上积了层灰。
把铁卫放在供桌上，周明长松口气。
铁卫嘴唇发紫。
邵丹被放下时，额头烫的吓人。
“坏菜了，这俩人快拉倒了。”盯着两人的状况，王倩声音发颤。
林书婉没吭声。
从贴身口袋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支玻璃管和几支针剂。
盘尼西林。
给两人注射了药物，用烈酒清洗铁卫的伤口，重新换上绷带。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倩，赶紧架电台。”
“这节骨眼架电台啊？”王倩发愣，“这破地方未必安全。”
“必须抓紧。”看着她，林书婉追问，“你来的时候，教官给了你新的密码和频率吧？”
王倩点头，从背包里取出十五瓦的小型电台。
她拉起天线开始调试频率，手指敲击电键。
“天津那边能不能收到都难说。”老猫在一旁擦拭步枪直撇嘴，“功率太小了，这平原地区能通两百公里顶天了。”
林书婉没指望能直接联系上远在上海的叶清欢。
计划是让天津留守的老六做中继，用大功率电台将消息转发出去。
周明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林教官，邵丹说的那句话……”
“等她醒过来再说。”目光落在邵丹脸上，林书婉打断他，“我都记得。”
黄昏时分，祠堂里烧起篝火。
盘尼西林起作用了，邵丹高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一阵咳嗽中她醒过来。
“水……”
水壶递到她嘴边。
喝了几口水，邵丹眼神总算有了点焦距。
看着围在身边的林书婉和周明，她挣扎着坐起来。
“另一半武器在哪？”林书婉按住她的肩膀直奔主题，“赶紧告诉我，躺好。”
邵丹目光黯淡下去，声音沙哑干涩的喘着粗气。
“搞劈叉了……咱们全搞砸了。”
“哈尔滨站截获的情报，只说日军有批特殊货物要南下，具体日期和路线全不知道。赵海川小队奉命去截，人给跟丢了。”
邵丹喘口气接着说：“任务就砸咱们头上了。我们从太原去北平待命，这期间总部一天连发三个急电，死命催我们上报北平站的部署和行动计划，非得扯淡说是要协同作战。”
“扯犊子的协同，这帮孙子就是想抢功！”周明破口大骂。
“没那么简单。”邵丹苦笑叹气，“频繁的电报往来，让我们提前漏底了。北平站出了叛徒。锄奸时直接扎进日本宪兵的包围圈。”
“那列火车呢？”
“白川号就是个糊弄鬼的空壳。”邵丹声音里满是恨意咬牙切齿，“那是摆在明面上吸眼球的废棋。真正运货的是伪装成普通货运的闷罐车，跟着白川号一块走，卡着普通时刻表。”
“咱们炸的那个……”
“都在人家算计里呢。”邵丹闭上眼声音极轻，“那只是备用样品。真正大头那批货，早用绝密路子提前弄走了。”
祠堂里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运去了哪里？”林书婉紧追不放。
“我也不知道。”邵丹虚弱回答，“审问我那个穿西装的特务，他只漏了一句嘴……南方战场的功劳，马上就能兑现了。”
南方战场。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心里猛的发紧。
一直没出声的王倩突然摘下耳机，满脸震惊。
“教官！”她声音又惊又喜。
“有……有动静了啊！”
林书婉猛回头反问：“老六回的电报？”
“没有！”王倩呼吸急促眼珠子瞪的溜圆，“是叶教官！她回电了！”
一屋子人全懵了。
叶清欢收到的？开什么国际玩笑？她怎么可能收得到啊？
林书婉一步跨到电台边，一把抓起耳机戴上。
一阵电流声滑过耳机，熟悉的滴答声响起来。
这是利刃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密码。
滴滴，滴滴滴，滴。
手指按上电键飞快的回应，林书婉心跳的飞快。
电文显示夜叉收到，情况紧急。
细菌武器、真假列车和另一半货物可能运往南方战场的情报，被她用最精炼的编码发出去。
沉默几秒，对面回电了。
电报上说她在保定。
保定！
捏着耳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保定距离沧州，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怪不得信号能搭上。
她跑保定去干嘛了？
没工夫细琢磨，叶清欢的第二段信息紧随而至。
电文内容是情况收到，超出预料，避免暴露，千万不要乱动，等待命令。
跟着一段信息极短。
紧接着说她来想办法。
电波断了。
放下耳机，林书婉站起身。
扫过篝火边大家紧张期盼的脸，她心里直发毛。
叶清欢来了。
她孤身在保定敌占区，要面对的是一张怎样的大网啊？
她说的想办法，究竟会是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