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沧州城外遍地泥泞。
两辆偏三轮摩托熄了火，压过村口的水坑，滑进林家庄外的枯树林。
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很快被夜风吹散。
林书豪裹着一件沾满黄泥的日军大衣，从土墙后迎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林家后生端着汉阳造，枪栓已经拉开。
林书婉刚从车斗跳下来，便踉跄着扑进兄长怀里。
兄妹二人死里逃生再见，林书婉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书豪安抚好妹妹，来到叶清欢面前敬礼。
“教官。”
叶清欢摘下牛皮手套，将摩托车交给接应的队员。
“先进村，天亮前把痕迹处理干净。”
祠堂后院的破厢房里，一盏煤油灯扣着缺口瓷碗，只从裂缝里透出一圈昏黄灯光。
邵丹靠在掉皮的土墙上，脸上仍带着失血后的惨白。铁卫躺在旁边的草席上，右腿固定着木夹板，呼吸已经平稳。
木门推开时，邵丹撑着墙想起身。
叶清欢把她按回去，搭住手腕诊脉。
脉象已经平稳，体内的热毒也清得差不多了。
铁卫腿上的伤口没有红肿，缝合处颜色正常，外敷的草药结成了一层硬壳。只要伤口不再感染，这条腿便算保住了。
临澧特训班里的人都见识过叶清欢的医术。邵丹和铁卫能从特高课的包围里捡回性命，靠的不只是运气。
检查完伤势，叶清欢吩咐雷铭架设电台。
黑色铁皮箱刚放到桌上，周明便接好电源，又将天线线缆顺着窗框抛上屋顶。大功率电台的来路属于机密，队员们只管依令行事。
叶清欢戴上耳机，按下电键。
清脆的敲击声在厢房里响起，电流杂音中很快传来一组长短信号。
昆仑准许夜莺汇报。
叶清欢将沧州行动的战果完整拍发出去，同时询问那列日军细菌列车的下落。
十分钟后，通讯指示灯再次闪烁。
回电经过破译，只有寥寥几行，代价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铁王八在滕县境内被截住了。
枣庄县大队和铁道游击队在微山湖一带发动强攻。日军动用了装甲列车和毒气弹，游击队最终炸断铁轨，将装载细菌武器的车厢送上了天。
车上的细菌罐全部毁掉。
参战的二十六名铁道游击队员，仅有两人生还。枣庄县大队也伤亡过半。
几百条性命，填掉了一列原本要开进华北的细菌列车。
叶清欢将译电纸送进灯罩。火焰舔过纸角，几息便烧成灰烬。
“雷铭，切明码频道。”
电台重新调频后，叶清欢再次按下电键。
这封通电全国的明码电报，将利刃特战队昨夜在沧州的战果尽数公开。
沧州宪兵队四十六人被杀，特高课十二名特务伏诛，大和洋行据点被连根拔除。利刃不但缴获大批资金，还带走了日军多份机密文件。
电文末尾只有一句话。
寇深祸急，唯死战可救国。
落款——利刃，夜莺。
北平，铁狮子胡同。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灯火通明。
多田骏拿着译电员送来的明码电报，脸颊上的横肉不断抽搐。茶杯随着他砸在桌上的巴掌落到地上，摔成一地碎瓷。
“八嘎！”
利刃过去一直在南方活动，如今却突然出现在华北，还在日军控制区内一夜踏平了沧州宪兵队。
这不是普通袭击，而是对华北方面军的公开羞辱。
多田骏下令立即给沧州守备队发报，所有失职军官一律切腹谢罪。特高课也必须动用全部力量，彻查利刃在华北的藏身之处。
作战参谋硬着头皮提醒道：“司令官阁下，沧州守备队已经全军覆没，没有人能够接收命令。”
多田骏喉咙里的怒骂几乎掀翻司令部屋顶。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军统局本部机要室刚抄录完明码电报，值班译电员便拿着电文冲向局长办公室。
“局座，利刃通电全国了！”
喊声传遍整条走廊。
戴老板接过电报，只扫了几眼便冷哼一声。
夜莺这一手，不只是向日本人示威，也是在踩着军统的脸扬名。
利刃的战力，戴老板比外界清楚得多。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动起手来却凶得吓人。军统最精锐的行动队送进同一片战场，未必能掀起多少浪花。
这样的刀当然好用，可刀柄从来不在军统手里。
机要秘书问道：“局座，沧州那边该怎么处置？”
“沧州宪兵队被人连锅端了，该跳脚的是日本人。”
戴老板将电报扔回桌上。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邵丹那支行动组。
邵丹等人奉命前往华北，原本是要配合拦截日军细菌列车。如今利刃在沧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邵丹一行却彻底失去了联络，连求援电报都没有发出。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机要员送来一张标注绝密的红色电报纸。
“局座，刚刚截获利刃用专属密码发来的电文。”
戴老板接过译文。
军统行动组在野外遭到特高课伏击，全员阵亡。
利刃从日军绝密档案中查明，军统高层提前泄露了行动路线。邵丹等人尚未抵达任务区域，具体行踪便已经摆上特高课的办公桌。
利刃代为收敛了尸体。
夜莺还在电文中提醒戴老板，尽快揪出军统内部的叛徒，免得前线人员继续枉死。
戴老板手里的雪茄断成两截。
“封锁整栋办公楼。行动处、情报处所有负责人，立刻到会议室。”
叶清欢从不拿没有证据的事威胁人。她既然敢把这封电报直接拍到罗家湾，手里必然掌握着足以坐实叛变的日军档案。
军统高层中确实藏着一个向日本人卖命的内鬼。
机要秘书问道：“邵丹行动组怎么定性？”
“阵亡。”
戴老板吩咐总务处按照规定发放抚恤，不得克扣分毫。
他知道，邵丹或许并没有死。
可行动路线是被军统内部的人泄露出去的。即使邵丹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再回罗家湾效命。
前线特工被自家人当成投名状送给特高课，这笔账只能由军统自己来还。
林家庄后院。
叶清欢拔下电键插头，将邵丹和铁卫的身份处置告诉了两人。
从这一刻开始，军统的阵亡名册上会多出他们的名字。外界只会知道，邵丹行动组在天津城外遭到特高课伏击，无一生还。
邵丹撑起身体，向叶清欢举手宣誓。
“这世上再也没有军统特工邵丹。活下来的人，只有利刃队员承影。”
铁卫也想起身，被周明按回草席。
“先把腿养好。教官配的药管用，再过些日子，你照样能跟着弟兄们上阵杀鬼子。”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叶清欢根据沧州缴获的日军文件判断，天津和北平的驻军很快就会展开大规模搜捕，林家庄不能久留。
“书豪，把外围暗哨全部撒出去。通往村子的几条路都要有人盯着，发现日军立刻回报。”
“是！”
“周明，清点昨晚从日军库房运回来的物资。武器弹药先发下去，其余东西分类装车，随时准备转移。”
周明领命离开厢房。
太阳越过土墙时，大功率电台已经装回帆布包。烧毁的译电纸也被碾碎掺进灶灰，不留半点能够追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