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兹的音乐刚停，探戈的鼓点就响了起来。
加藤敬二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托着叶清欢戴白手套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腰。
隔着天鹅绒礼服和束腰，掌心的热度传了过来。
叶清欢的手指收紧了下，很快又松开。
两人随着第一记重拍滑进舞池。
黑色礼服和宝蓝色裙摆擦身而过，周围的宾客纷纷退到边上。有人端着酒杯，有人靠在廊柱旁，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加藤敬二头顶的光影突然变了。
一行鲜红的数字浮在他头顶。
叶清欢眼前随即跳出一行字。
【罪恶值判定：极高。】
【击杀奖励：30000积分。】
她的脚下顿了一下。
三万积分。
当年除掉朝香宫那只沾满血债的皇室恶鬼，系统也只给了一万。
这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竟然值三万。
叶清欢重新跟上节拍，背比刚才挺得更直。
加藤敬二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带着她完成了一个旋转。
她的裙摆扬开，在灯光下扬起一圈深蓝的弧线。
珍珠项链贴上锁骨，又轻轻荡了回来。
加藤敬二仰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
“霍夫曼博士的舞步很准，像柏林的钟表。”
他说的是德语，流利的东京口音德语。
叶清欢抬眼看他。
“加藤先生的德语也不错，东京的钟表也许比柏林的走得更严谨。”
加藤敬二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讥讽。
她的脚步随着鼓点向前压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落得随意。
加藤敬二避开一对转得太快的舞伴，带着她向侧面滑开。
一名德国领事馆的武官差点撞上叶清欢，向他们点头致歉。
加藤敬二只回了一个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慕尼黑大学读过两年历史。”
他带着叶清欢转过半圈。
“那里的冬天很冷，教授们却总喜欢把窗户开着。”
“为了让学生保持清醒？”
“为了让他们记住，历史从来不会因为有人不舒服就关上窗户。”
他说得平静，像在谈一段校园旧事。
叶清欢靠近一步，闻到他领口的雪松味。
她看了他一眼。
“历史是一门好生意。”
加藤敬二的脚步停了一下。
乐队的萨克斯正好拖出一个长音，盖过了那点停顿。
“博士也研究历史？”
“我只研究能带来收益的部分。”
叶清欢顺着他的手臂后仰，身体后仰。
加藤敬二托住她的腰，把她停在舞池中央。
“医学能救几个人，生意能养活一座城。”
她仰着头，声音不高。
“至于思想，那是另一种药。用得好，病人会自己走进诊室。”
加藤敬二看了她片刻，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博士比传闻里有趣。”
“传闻通常不收费。”
“那么，今晚这场谈话应该很贵。”
“要看您准备拿什么来买。”
两人错身而过。
加藤敬二带着她旋回舞池中央，脚下的节奏变得更快。
“大日本帝国正在华北建立新的秩序。”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半点激昂，反倒像在介绍一项已经签字的商业计划。
“新的医院，新的学校，新的贸易渠道。我们需要一些懂欧洲规则的人。”
叶清欢看着他。
“朋友？”
“合作对象。”
这个词倒是诚实。
叶清欢淡淡一笑。
“德国人只认马克和黄金，不认空头支票。”
“这点我很清楚。”
加藤敬二的手停在她腰后，分寸把握的很合理，却让人很难挣开。
“半个月后，华北文化统筹委员会会正式成立。”
“文化委员会也管药品？”
“委员会本身不管。”
他带着她避开一名端着酒杯的宾客，声音压得更低。
“但委员会背后有军方和几家药行。教育、卫生和物资调配，迟早会落到同一张桌子上。”
这句话比“整个华北”更像实话。
叶清欢没有立即回应。
她抬起手臂，顺着探戈的节奏转过半圈。
加藤敬二继续道：
“我可以推荐您担任医学与卫生顾问。薪酬是使馆给您的三倍。”
“推荐？”
“当然，最后的任命需要几个人一起签字。”
“那您能决定什么？”
“至少可以决定，第一批药品交给谁。”
加藤敬二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
“成为顾问之后，您可以拿到北平、天津和济南几条线的优先配额。”
药品的价格她很清楚。
一盒磺胺能换来一条人命，也能被人抬到普通家庭买不起的价位。
只要拿住药品流通的口子，就能知道谁在买，谁在囤，谁在等着断货。
“您似乎很有诚意。”
“我只是不愿意错过一位聪明的合作者。”
“聪明的人通常也很贵。”
“这正是我邀请您的原因。”
叶清欢沉默了两秒。
探戈进入最急的一段。
加藤敬二抬起手臂，带她转过一圈，随后将她带入一个下腰。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脖颈在灯光下很白。
他托住她的腰，力道很稳。
叶清欢借着他的力量重新站直。
“成交。”
她说。
加藤敬二笑意更浓。
“合作愉快，博士。”
“合作愉快，加藤先生。”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曲停了。
舞池里的宾客同时停住，短暂的安静后，四周响起掌声。
加藤敬二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抬手扶了扶镜框，随后欠了欠身。
叶清欢提起裙摆，回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她转身离开舞池，沿着墙边走向休息区。
身后的视线一直跟着她。
直到几名端着香槟的宾客从两人之间经过，那道视线才被挡住。
雷铭从宴会厅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上去只是路过。
叶清欢没有看他。
雷铭将另一杯酒递到她手里，嘴唇几乎没有动。
“成了？”
叶清欢接过酒杯，指尖在杯脚上转了一圈。
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她举杯抿了一口，借着酒杯挡住嘴唇。
“他自己把饵吞了。”
雷铭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舞池中央。
加藤敬二正被几名宾客围着，脸上仍挂着斯文得体的笑。
“拿到什么？”
“委员会顾问的位置。”
“药品？”
“北平、天津和济南的优先配额。”
雷铭目光微敛。
叶清欢晃着杯中的酒液。
“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些斯文败类的名单，这关乎着我们这个文明的存续。”
“等名单出来，我们做我们的事，北平这潭水自然会有人来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