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709章 功在千秋
  “叶老师”三个字一出口,手术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年轻医生站在最前面,手上还沾着血迹。
  他看了看刚刚被救回来的伤员,又看向叶清欢,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叶老师,您能不能教教我们?”
  他话音刚落,另外几名闻讯赶来的军医也跟着低下头。
  “请您教教我们。”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些日子里,缺药,缺器械,缺人手,他们守着一间简陋的手术室,常常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员在自己面前熬不下去。
  可刚才那场手术,让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原来有些人,本来是可以救回来的。
  叶清欢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别这么叫我。”
  她说道:“大家都是同志。你们愿意学,我愿意教。以后一起琢磨,把能救的人尽量救下来。”
  年轻医生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是,叶同志。”
  左参谋长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几个军医,又看了看叶清欢,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根据地最缺的,从来不只是药。
  还缺会用药的人,缺能把经验传下去的人。
  叶清欢来了,或许真能给这片土地上的医疗队伍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手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叶清欢从手术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能坐起来的伤员扶着墙坐起身,动不了的便偏过头,朝她望过来。
  有人想说句感谢的话,可嗓子哑得厉害,只能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医护人员自觉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
  可那一道道目光,比任何声音都更郑重。
  叶清欢没有在门口多停留。
  她转头问老院长:“院长,能带我看看药品库吗?”
  老院长这才回过神。
  “能,当然能。叶同志,请跟我来。”
  药品库设在溶洞最里面。
  这里比外面干燥些,也更阴凉。
  洞壁上凿着一层层石架,晒干的草药按种类分开放着,空气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角落里有一个上锁的木柜。
  老院长掏出钥匙,动作很轻,怕惊动里面仅剩的家底。
  柜门打开后,叶清欢看见了几十瓶生理盐水,几瓶医用酒精,一些磺胺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阿司匹林。
  数量少得让人心里发沉。
  可在木柜最上层,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军绿色的铁盒。
  叶清欢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什么?”
  老院长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小心地取下其中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排排西林瓶。
  琥珀色的药液在马灯下泛着微光。
  “盘尼西林。”
  老院长压低声音,像怕说说话声大了会惊扰什么。
  “总部特批的救命药。我们整个医院,也只剩这三盒了。不是特别凶险的伤,谁也舍不得用。”
  叶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一支西林瓶,指腹轻轻擦过瓶身上的标签。
  拜耳公司的雄狮标志。
  标签下方,一串细小的德文编号。
  她的手指微微顿住。
  这串编号,她见过。
  不只是见过。
  当初在上海,那批盘尼西林和葡萄糖注射液的甄别、调换、封箱,都是她带着雷铭等人亲手做的。
  为了防止运送途中弄混,她还特意让香港那边在假标签上留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
  “Penicillin”倒数第二个字母“i”上,没有那个小点。
  而她手里的这一支,字母上的点清清楚楚。
  是真药。
  是前年从上海运出来的那批药。
  一万八千支盘尼西林,用无人花费五天时间才交到谢晋元手中。谢晋元严格的遵循了叶清欢定制的方案,把这匹药品运到了各个部队。
  如今,它们跨过了无数封锁线,来到太行山深处,安静地躺在这个小小的药柜里。
  叶清欢一时有些恍惚。
  左权见她神色不对,问道:“叶教官,这药有问题?”
  叶清欢回过神,把药瓶放回盒中。
  “没有问题。”
  她笑了笑。
  “只是我和这批药,确实有点缘分。”
  左权和老院长对视一眼,都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清欢看着那三个铁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去年,上海有一批德国拜耳公司的盘尼西林,总共四万支。”
  “消息一传出去,日本人、汪伪,还有租界里的几股势力,都盯上了这批货。”
  老院长屏住了呼吸。
  左权的目光也渐渐变了。
  叶清欢继续说道:“后来,我用一万八千支葡萄糖,贴上盘尼西林的标签,混进两千支真药里,交给了宪兵司令高桥信一。”
  “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全部。”
  “可真正的盘尼西林,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华东抗日纵队。”
  她抬起眼,朝那只铁盒看了一眼。
  “现在看来,其中一些,已经送到这里了。”
  老院长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叶清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上海。
  一万八千支盘尼西林。
  高桥信一。
  假药标签。
  这些事情,他都听总部的人提起过。
  电报里只说,敌占区有一位代号“夜莺”的同志,设法弄到了一批极其珍贵的盘尼西林,并将药品安全送往根据地。
  他们一直以为,“夜莺”是某个情报小组。
  或者,是一群人共同使用的代号。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让总部都郑重其事写进电报里的“夜莺”,会是眼前这个女人。
  左参谋长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得更直了一些。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及其郑重。
  叶清欢只是笑了笑。
  “药送出来了,能用到伤员身上,就算没有白费工夫。”
  老院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盒盘尼西林,又看着叶清欢。
  刚才,他敬的是一位医术远胜于自己的医生。
  现在,他敬的是一个在敌后冒着性命危险,把救命药送到这里的人。
  老院长缓缓弯下腰。
  这一次,他弯得很深。
  叶清欢伸手想扶。
  老院长却没有立刻起身。
  “叶同志。”
  他声音发颤。
  “这山里,有很多人欠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