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路的尽头停下。
黄崖洞兵工厂,与其说是个工厂,不如说是一处藏在悬崖峭壁下的山坳。
几排石头垒砌的棚屋顶上铺着茅草和泥土,伪装的跟山体差不多。
要不是空气里那股浓重的煤烟味和传来的金属敲打声,很难发现这里藏着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厂。
左参谋长跳下车,指着前方。
“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底。”
话刚说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身材敦实的半百男人大步迎了出来。
他先冲着左参谋长敬了个礼,声音很响。
“参谋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刘,给你介绍一下。”
左参谋长侧过身,指着叶清欢。
“这位是总部新成立的战略发展委员会执行主任,叶清欢同志。”
“以后,兵工厂的工作,要向她汇报。”
被称作老刘的厂长刘振山,目光在叶清欢身上扫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直接,先是惊讶,然后就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一个女人?
还是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
当他的顶头上司?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叶主任好。”
“我们这儿都是粗人,满身机油,怕脏了您的衣服。”
左参谋长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叶清欢已经先说了。
“刘厂长,我来不是为了喝茶聊天的。”
“带我看看车间吧。”
刘振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这么直接。
他哼了一声,没再多话,转身带路。
“我们厂子小,就三个车间。”
“一车间负责修枪,二车间做手榴弹和复装子弹,三车间是机加车间,也是我们的宝贝疙瘩。”
他嘴上说着是“宝贝疙瘩”,语气里却全是无奈。
走进机加车间,一股金属生锈和机油混合的味儿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几台机器上方吊着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几台老掉牙的机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工人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用人转动飞轮带动皮带。
“参谋长您看,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刘振山指着一台正在颤抖的旧车床。
“太原兵工厂撤退时拖出来的老家伙,零件磨损得不成样子,精度差得离谱。”
“我们拿它造出来的枪管,十根里有三根是废品。”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叶清欢一眼。
叶清欢没接他的话,直接走到那台车床前。
一个老师傅正满头大汗的试图加工一根撞针,可刀具每往前走一点,车床的导轨就跟着晃一下,根本保证不了尺寸。
“公差控制不住?”
叶清欢开口问。
老师傅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刘振山也走了过来,抱起胳膊。
“叶主任是文化人,可能不懂。”
“这叫‘让刀’,机床太老,刚性不够,我们想了各种办法,垫木楔,加配重,都没用。”
叶清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根快报废的撞针,又看了看车床的刀架。
“有粉笔吗?”她问。
一个年轻的学徒连忙递过来一截。
她没管地上的油污,蹲下身就在油腻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没用任何工具,线条却很准,一个复杂的夹具图很快就画好了。
嘈杂的车间里,周围的工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慢慢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们的思路错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车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问题不在导轨,在刀架的悬臂太长,切削力导致了振动。”
“你们需要一个辅助支撑夹具,从床身直接连接到刀架末端,形成一个闭合的受力三角。”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呆住的刘振山和一众老师傅。
“这个结构,能消除百分之八十的振动。”
“另外,你们的切削液配方也有问题,润滑不够,冷却效果差,加剧了刀具磨损。”
刘振山死死盯着地上的图。
他是个老技术员,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个设计的厉害。
简单,实用,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根子。
这法子,他带着全厂的技术骨干琢磨了几个月都没想出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他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仅懂,我还知道,这种问题在十年前的德国工厂,就已经用更先进的‘浮动刀架’解决了。”
叶清欢的语气很平淡。
“刘厂长,我们落后的不只是设备,更是知识和方法。”
车间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工人,现在看叶清欢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左参谋长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
他知道,对付刘振山这种技术狂人,讲道理没用,就得用技术镇住他。
叶清欢没有停下,对雷铭递了个眼色。
雷铭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卷图纸,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上展开。
图纸一展开,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看直了眼。
那是一张蓝图,上面是德文和复杂的结构图。
上面的零件、尺寸、公差,都标得清清楚楚,特别规范。
跟他们自己手画的草图一比,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刘振山一下扑到桌边,眼睛瞪得老大,手都开始发抖。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方一点点扫过,嘴里喃喃自语。
“天呐,这是......这是毛瑟步枪的枪机生产线……不对,比那个更先进……是半自动冲压工艺!”
“这是7.92mm半自动步枪的全套生产工艺图。”
叶清欢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修好你们一台旧机床。”
她看了一圈在场的工人,大家脸上都是震惊。
“我带来了设备、技术,还有资金。”
“但是,我需要能把这些东西变成枪炮的人。”
她把目光收回到刘振山身上。
“总部决定,以黄崖洞兵工厂为基础,合并周边所有兵工单位,成立‘太行工业局’。”
“我,是负责人。”
“刘厂长,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一个来镀金的女娃娃吗?”
刘振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左参谋长笑着上前拍了拍他。
“老刘,不是我说你,真神站在面前你都不认识。”
“前几天你们接收的那些设备,知道是谁弄来的吧?”
刘振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参谋长,又一下转头看向叶清欢。
“不会是......”
左参谋长笑了。
“你这人虽然犟了点,倒还不算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