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晨间山风欲与亲 > 第13章 短暂相聚
  家里已经许久没住人了,各种橱柜也上了很厚的灰,再怎么叫爸爸妈妈,也不会有人答应了。
  楼上的打谷机竖立着,里面放满了稻草。
  陈年的橘子干巴巴的躺在里面,被人们遗忘。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太太了,只是站在神龛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我的祖先。
  对那个人,到底该怎么处理呢?
  那些被霸凌的日子,那些被伤害的日子,我该忘掉,还是记住呢?
  死去的人给不了我回答,像是星星也给不了我答案。
  又烧了些香纸,青烟直往我身上扑。
  山里有传言,如果烧纸的时候青烟往身上扑,别害怕,那是你的先祖在抚摸你,祂们会保佑你的。
  我哭了,差点哭的没喘过气,吓的哥哥脸都白了。
  夜晚,我们睡在各自的床上。
  山鸟虫鸣,我很久没睡的这么沉了。
  以前,我总会在夜半惊醒,想起那些可怕的场景。
  可这次我的梦,充满了鸟语花香。
  原来是梦啊,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暑假已经过去,我上五年级了,
  一个暑假没见到同学,倍感亲切。
  我和他们聊了很多很多,我说我在山里玩的事儿,他们说最近又出了哪些新歌,网吧又有些什么游戏,电玩又是多么的好玩。
  可那些,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
  我要做的,是要逃离这个地方,哪怕用尽手段。
  当同学们还在为背诵烦恼的时候,我已经默写完了,顺带预习了明天的课程,这使我的成绩从没被人压下去过。
  又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他们又戏称我为“西施学霸”。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反正过两年就见不着了,又何必起多余的争执呢?
  星期五了,唐念决定要做件大事,拉我做同盟。
  我没说话,她以为我答应了,这让她丢尽了脸。
  地点是镇里的一间超市。
  人很多,学生们一到星期五就疯狂购物。
  唐念将喜欢的零食包在衣服下面,准备带走,被老板发现了,也就是说,她偷东西了。
  我知道,这传出去后会有什么后果,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一家全是小偷。
  可我不在乎。
  唐念向我求救。
  我转身就走。
  这是她教会我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人类所做出的每一件事,都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节段付出代价。
  那我,又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当爷爷问起我唐念的事的时候,我疑惑的说:“啊?偷东西?我不晓得啊?我放学就直接转来了。”
  我和唐念已经很久没一起上学放学了,我估计她是脑子坏掉了,居然找我帮她掩盖偷东西的事实。
  我也不管爷爷信或不信,反正话是说了。
  奶奶叹气道:“小时偷针,大了偷金啊!”
  以小见大,无疑,是很有道理的。
  比方说我心中的恶,终于开始崭露头角了。
  哥哥们迷上了玩游戏,在广东打工的大人们开始声讨爷爷奶奶,我觉得怎么能是爷爷奶奶的错呢?
  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了,该有自己的控制力了不是吗?又不是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任人操控。
  镇上的电玩城,只用了两块帘子遮住,里面烟雾缭绕,喧闹无比。
  奶奶眼睛不太行,就一个一个的扒开看,被扒拉的小伙看见是位老奶奶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暗骂一声然后换个地方继续玩。
  逃课、抽烟、骂人、打电玩、上网,似乎成了每个学生都必须会的东西,否则就是不合群。
  哥哥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于是我跟爸爸说了,爸爸妈妈就说爷爷奶奶的错,爷爷就指着奶奶骂,说都是奶奶的错,都怪奶奶太宠溺我们。
  根源,是我的告密。
  哥哥知道了,和我分道扬镳了。
  那天,奶奶打了他很久,打的枝条都断了。
  说好的,不再去玩了。
  可刚忍了两三天又开始了。
  他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我知道,我拉不回来他的。
  唐念也迷上了一种叫“qq旋舞”的游戏,我看过,也玩过,觉得没意思。
  他们好像和我走向了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上网,是需要钱的。
  而都是寨子里的人家,哪来那么多钱给你耍呢?
  于是他们开始偷鸡摸狗,这些事情都是瞒着爷爷奶奶干的,因为他们走了很远。
  我开始盼望着爸爸妈妈早些回来,也许能让哥哥迷途知返。
  可希望就是希望,没等到他们回来,反而是把我和哥哥接下去过年了。
  爸爸妈妈在厂里上班,在外面租房住,租的就是个小单间,在顶层,没有电梯,带了厕所和阳台。
  电视也是彩色的,爸爸说妈妈经常看电视看到两三点才睡,然后第二天上班就偷偷打瞌睡。
  妈妈比在家里的时候开心多了,至少她和爸爸不再吵架,这是我得出来的结论。
  爸爸去上班,妈妈请了假,带我们出去逛街。
  第一次,我见到了刀削面。
  老板的手艺很好,店里食客很多。
  我们买了两碗,哥哥一碗,我和妈妈一碗。
  刀削面有些宽了,挤得我嗓子疼,但还是好吃。
  吃完面,我们在马路上散步,走不动了,就席地而坐,太阳很温暖。
  我把头偏在妈妈的大腿上,她给我掏耳朵,叫我不要乱动,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呀,还问我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我说,我在学校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摸了摸嘴唇。
  斜着眼睛看着妈妈的笑容,决定不说那两件事了。
  我又说,老师对我很好,我也很听老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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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奶奶也对我们很好,还说让我们不要恨爸爸妈妈。
  妈妈原本给我掏耳朵的手停了下来。
  我动了动身子,妈妈,好了吗?
  “换一边。”
  我又跑到妈妈的另一边偏头,等着她给我掏另一只耳朵。
  “长大了要对你爷爷奶奶好一点晓得不?”
  “晓得!我要带奶奶到北京去看天安门!还要带妈妈去!把爸爸也带上,还有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照的人直想睡觉。
  妈妈笑的很开心,说:“好,那妈妈等着你带我去看天安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和妈妈做了约定。
  哥哥在一旁玩游戏机,完全没有参与我们的话题的意思,我眯着眼睛想,到时候顺带把哥哥带上好了。
  爸爸下班了,妈妈做好了饭菜。
  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在一起了。
  天黑了,要睡觉了。
  我睡在妈妈的身边,感觉安稳极了。
  趁着休息日,爸爸妈妈又带着我和哥哥去了寨子里的一个叔叔家,他也在广东打工,并且找了女朋友,快要结婚啦。
  坐在电梯里,我紧紧的拉住妈妈的手,电梯的数字开始变化。
  ‘叮咚’。
  电梯停在了六楼,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妈妈敲了门,叔叔开门将我们迎了进去。
  比妈妈住的房子要大好多好多,还有柔软的沙发,巨大的彩色电视,还有很多很多我说不出来的装饰。
  我的心里好像有颗种子,开始萌芽了。
  只是,我终究还是要上学的。
  送我和哥哥上了回家的大巴车,爸爸妈妈又开始工作了。
  这次我没有哭,我知道,如果我哭了,妈妈也会哭的。
  总感觉自己又长大了一些,我悄悄的在心里给自己竖了大拇指:唐优!你是最棒的!
  回去后哥哥还是老样子,每天流连于各种游戏厅,我的生活也陷入了平静,每天就是安稳的上学、放学、上学、放学。
  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再走小路,而是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到周末啦!
  奶奶说要带我们去爬山。
  我差点没拿稳手中的饭碗,我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原来——一直存在我的脑海里。
  等到奶奶说出爬的是有寺庙的那座山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不是那座山呀,那我就放心了。
  爬山的人数有6个,奶奶、唐诚、唐念、唐坤、彭竣和我。
  那是有很多阶梯的山,奶奶边走边唱:“妹儿妹儿你莫哭,转个弯弯是你屋。田也有,地也有,打开后门看石榴。石榴树上一饼糖,哩哩啦啦接月亮……”
  我们就在后面跟着唱,歌声飘的很远很远。
  奶奶说,这山顶啊,有座庙,可灵了。
  我有些心动。
  她又说,就是现在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咯。
  竣竣哥就接话道,奶奶哪里老了,奶奶还很年轻呢。
  我们都坐在亭子里歇气,这站得高,看的风景就是不一样。
  我看向上方的台阶,发出感叹:“这个阶梯好多哦~”
  “肯定多,都接到山顶去的,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阶梯嘞!”奶奶用衣服扇着风,她很怕热。
  “莫?”竣竣哥有些不相信,发出了疑问,“有浪么长?”
  “你不信你自己一个一个走上去数去噻,我又没拉到你。”奶奶似乎走累了,靠着柱子闭着眼睛说。
  竣竣哥疯狂摇头:“爬到这里都累的不行了,我还往上头爬,我又不憨!哎~那里有好多金银花哦,走走走,扯下来搬转去彻了卖钱去!”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很多金银花,开的很好。
  好在上来的时候是带了柴刀的,没一会儿就砍了一大捆金银花藤,上面开满了黄的白的花,还有没开的嫩绿的青芽。
  2009年4月20日 天气:阴
  我又请假了,因为存在感很弱的外公去世了。
  爸爸妈妈回来奔丧了。
  嘎嘎头发花白了。
  葬礼上的妈妈很伤心,这是她的爸爸,靠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的爸爸,就这么去了。
  那个会给我和哥哥做竹节人的嘎公,变成了星星,埋在了山里。
  大家都说嘎公不愿离去,因为抬棺上山的那天细雨连绵。
  嘎嘎说,嘎公死了也好,那病,太磨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眼含泪水的。
  葬礼过后,爸爸妈妈又走了,叮嘱他们好好读书。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
  我11岁了。
  爸爸妈妈给我寄来了生日礼物——一辆女士自行车。
  车型很漂亮,颜色是红色的。
  哥哥总骑着我的自行车跑来跑去,跑着跑着,暑假又到了。
  二舅家的小娃娃已经长大了不少,矮矮的,和当初的她一样。
  山村的夜,还是那么舒服。
  不妙的是舅妈去茅厕的时候被千脚虫爬了脚,肿的老高。
  紧接着我又看着千脚虫从嘎嘎家的火坑旁的一个小洞里爬了出来,吓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嘎嘎拿着火钳,把千脚虫夹进了尿桶,千脚虫死了。
  就在我上了六年级不久后,忽然传来舅妈的死讯,做笔记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是千脚虫的原因吗?
  莫名的害怕在心里出现。
  可我又想起了嘎嘎。
  一年又一年,她送走了她的妈妈,送走了她的丈夫,又送走了她的儿媳,她,还能撑下去吗?
  我听见嘎嘎那边的人说,是舅妈的命不好,没福气。
  可我记得很久以前,他们说舅妈可有福气了。
  所以,命,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