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兰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没想到她会来。
程真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她把次卧让给了我。郑兰站在门口,打着一把黑伞,嘴唇抿得很紧。
“周弥,我跟你谈谈。”
“谈什么?”
“江砚的事。”
我让开门。
她进来,没坐。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卧室门口。
门开着。
衣柜也开着。
她看见了。
满满一柜子彩票。花花绿绿的,贴得密密麻麻,像墙纸一样铺了整面柜壁。最上面一排已经贴到了柜顶,最下面一排快挨着底板。
中间只剩最后一个巴掌大的空位。
郑兰站在那里没动。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准备好的那套词——女人要大度、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就不能让着点他。
或者更直接的那句:女人挨骂是本分。
她说过。不止一次。
但这会儿,她盯着那面墙,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每一张,”我站在她旁边,声音很平,“对应他骂我的一句话。”
郑兰没转头。
“这面柜子,三年,贴满了。”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伸手摸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张。
“这张,”我说,“是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他当着你的面说‘早知道不娶你了’。”
郑兰的手缩回去了。
“旁边那张,是他生日那天,饭桌上叫我滚回厨房。”
“上面那排,是去年过年。一个年三十,骂了七句,贴了七张。”
郑兰转过身。
她没看我。
看着地板。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走了。”
没有道歉。
但那句“女人挨骂是本分”,她没说出口。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她道歉。我需要她闭嘴。
郑兰走后第三天,暴击奖结算完毕。
系统提示很长,我只记住了最后一行。
“精神损失暴击奖已全额到账。总计金额——”
数字我不说了。
够买一套房。
不是北京的,不是上海的。
是我老家县城的,带小院子的那种。
老赵帮我办的手续。
签字那天他看我刷卡,愣了两秒。
“全款?”
“全款。”
他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搬进去那天,我在院子里种了花。
月季。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花市十五块一盆,买了三盆。
程真来帮我搬东西,看着院子直拍腿。
“周弥,你这小日子过得,我都想离个婚了。”
“你得先结。”
她嘁了一声,把纸箱往屋里搬。
搬完坐在院子里喝水,她突然问了一句。
“还恨吗?”
我想了想。
认真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一开口我就想收费。”
程真呛了一口水。
“不恨了,”我看着院子里刚种下的月季,“改收租了。”
程真笑得直捶地。
江砚没有再堵门。
但每周,信箱里会多一张纸条。
不骂人。不求复婚。不写那些有的没的。
第一周:“今天经过花市,想起你以前说想种月季。”
第二周:“你楼下的路灯坏了,我打了报修电话。”
第三周:“今天你晒的被子很好看。”
我把纸条收在抽屉里。
没扔。也没回。
系统最后响了一次。
“该男子已连续三年零新增伤害记录。精神损失暴击奖已永久封顶。系统进入终止状态。”
“感谢使用。”
叮。
然后就没了。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跟搬走之前住的那个家一样安静。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的安静是忍着的。
现在的安静是自己选的。
我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钱。
晚上收信箱的时候,里面躺着一张纸。
不是纸条。
是一张彩票。
崭新的。
不是系统发的那种。是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江砚的字。写得很慢,笔画比以前认真。
“我重新开始攒——这次攒的不是钱,是你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拿着那张彩票站在信箱前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月季的味道淡淡的。
我把彩票翻回正面。
他画了一个格子,格子里写着面额。
零元。
我把它放进抽屉。
跟那些纸条搁在一起。
没扔。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
很小。
但是是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