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远是在车里看到那份文件的。
沈蔓刚下车,香水味还没散干净,他随手划了一下手机,通知栏里多了个东西。
《贺知远使用说明·第一页》。
没有发送人,没有来源,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文件列表里,像自己长出来的。
他点开,扫了两行。
“他不吃葱,但这六年,餐桌上没有葱,不是天意。”
贺知远笑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神经病。”
手指往左一滑,删除,确认,丢进回收站。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副驾上那束花还在,百合,沈蔓挑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
他没扔,也没闻到香味。
——
沈蔓搬进来第三天,说要给他做顿饭。
“你别老在外面吃,我厨艺还行的。”
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头发松松扎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贺知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不错。
红烧肉出锅,卖相确实好,酱色亮,糖色挂得匀,盘子边还摆了几朵西兰花。
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甜了。
他没说,又夹了一块,嚼到一半,筷子停了。
葱结。
一根,两根,肉缝里塞着,酱色盖住了,咬开才发现。
贺知远没动声色,把葱结一根根挑到碗边,码得整整齐齐。
沈蔓没注意,她在拍照,滤镜调了三遍。
“好吃吗?”
“嗯。”
“我就说我做饭可以的吧。”
贺知远嚼着肉,看了一眼碗边那排葱结,没接话。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这道菜,差点什么。
——
第四天,沈蔓打了六个电话。
前三个他接了,问的都是一样的话:几点回来,跟谁吃饭,喝酒了没有。
第四个他在开会,挂了。
第五个,还是她。
“你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
“开会。”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
他想了想,以前他也这样。区别是,以前打电话的那个人,被挂了就不会再打。
第六个电话响的时候,贺知远按了静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忽然生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江予宁从来不打第二个。
不是不关心,是怕他烦。
他烦过吗?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东西让他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锁了屏幕。
——
周叙是第二天早上撞见他黑着脸进办公室的。
“贺总,今天路上堵?”
“不堵。”
贺知远把外套扔在椅背上,顿了一下。
“周叙,你说一个人成天查岗,是什么心态?”
周叙眨了眨眼,没敢接这话。
他倒是想说:嫂子——前嫂子,六年从没查过岗,你也没觉得那是好事。
但他嘴巴闭得很紧,只推了杯美式过去。
“九点有个方案汇报。”
贺知远端起咖啡,没喝。
他喝不了黑咖啡,太酸。
以前杯子递到手里的时候,里面已经加了半块糖,温度刚好能入口。
以前是谁弄的?他想不起来了。
——
那天夜里,贺知远加班到十一点。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没亮。
他站了三秒钟。
手没去摸开关,就那么站着,等。
等什么?
等一盏灯自己亮起来。
以前每次到家,鞋还没换完,走廊的灯就开了,不声不响,像感应的。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感应灯。
是江予宁听见门响,从沙发上起来,顺手按的。
灯没亮。
沈蔓留了张便签在茶几上:加班太累了先睡了,冰箱里有酸奶。
字很好看,尾巴带个爱心。
贺知远看了一眼,打开冰箱,拿了瓶酸奶。
冰的。
他关上冰箱,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把酸奶放回去了。
胃不舒服,不能喝冰的。
这个事,沈蔓不知道。
也正常,她刚来,不知道的事多了。
只是以前冰箱里永远有一碗温好的汤,盖着保鲜膜,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他又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回收站。
那份文件还在。
《贺知远使用说明·第一页》。
他点开,看了一眼,又关上。
过了五分钟,又点开。
这次,他没关。
——
出租屋里,江予宁手里的热水杯见了底。
耳边响了一声提示,很轻,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
【说明第一条已被验证:他以为没有葱是理所当然。】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路灯,没说话。
验证就验证吧。
反正那些事,她早就不想再翻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