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是最早一班高铁。
  六点十二分,南站。
  出发前给甜甜回了一条消息:哪个医院,几号楼。
  她秒回。
  附带一张住院单的照片。
  脑溢血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我在高铁上坐了两个半小时。
  没睡。
  窗外的田埂从绿变黄再变绿,我一格一格地看,什么都没想。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神经内科,四楼,408。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隔壁病房熬粥的味道。
  甜甜靠在病房门口,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姐——”
  “人怎么样。”
  “医生说不算最严重的,但她血压一直高,之前就有过头晕,一直没查。”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妈住最靠窗那张。
  帘子拉了一半。
  爸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皮断了三截,连在一起全靠运气。
  他看见我,手顿了一下。
  “晚晚来了。”
  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谁。
  妈闭着眼。
  脸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
  输液管从手背上扎进去,那只手很小。
  我以前没注意过她的手这么小。
  林凯从门外进来,拎着个暖水壶。
  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路。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弯腰擦地上的水。
  甜甜蹑手蹑脚地进来,把监护仪上的数字拍了张照。
  “姐,这个心率正常吗?七十二。”
  “正常。”
  她松了口气,在床尾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四个人。
  一间病房。
  谁都没说话。
  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爸继续削苹果。
  削完了,果肉少了一半。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大概确实没做过。
  家里削水果的,一直是妈。
  下午的时候,我们仨排了班。
  甜甜守白天,林凯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没人分配。
  甜甜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不用来看了,我们自己够。
  大姑回了个“好”。
  没有第二条。
  晚上十一点,我去接林凯的班。
  他站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她醒过两次,喝了点粥。”
  “行。”
  “你——”
  “回去睡吧。”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拖了很远。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老太太打着鼾。
  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翻着翻着就放下了。
  盯着天花板发呆。
  “晚晚。”
  声音很轻。
  轻得像纸。
  我低头,妈睁着眼,看着我。
  不知道醒了多久。
  “妈,要喝水吗?”
  “不要。”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指凉。
  劲儿不大。
  “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没动。
  “你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眼眶慢慢红了。
  “晚晚,妈这辈子说过最错的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是让你‘别扫兴’。”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对不起。”
  三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想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轻。
  我看着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在荧光灯下一道一道的。
  这是我妈。
  那个让我“懂事”了十年的女人。
  她在哭。
  没出声。
  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我坐在那里,一只手被她攥着。
  很久。
  没抽开。
  也没握回去。
  “妈。”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
  跟早餐店里对林凯说话的语气一样。
  “我等这句对不起,等了十年。”
  她的手指紧了紧。
  “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它。”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自己。”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好好休息。”
  站起来,把被角掖了一下。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句话。
  声音很小。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东西,你拿走。”
  我拉开抽屉。
  一个旧信封。
  不是我写的那种。
  这个信封是新的,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写得很用力,有几个笔画戳破了纸。
  是妈的字。
  我认得。
  她只有小学文化,一辈子不写字。
  连菜市场的账都是口算。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拆。
  关上病房的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远处护士站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低头看那个信封。
  抬头两个字。
  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
  “晚晚”。
  就两个字。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