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没有像卫明预想的那样,在欢呼中浩浩荡荡地开往县招待所。
考察团没给县委留一点面子。
林科院的张教授,连车都没下,直接隔着窗户冲顾川摆了摆手,怒气和失望,隔着两层玻璃都能感受得到。
京华工艺品厂的王总倒是下了车,但他径直走到那堆被刨出来的老槐树根前,心疼地指挥随行人员把树根搬上卡车,那是真当宝贝一样供着。
“张教授!张教授您听我解释!”
卫明顾不上满脚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桑塔纳跑了两步。
他还不死心。
只要能把专家留住,哪怕只是吃顿饭,他在省里面前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桑塔纳车窗降下一条缝。
张教授露出脸,手指头几乎戳到卫明鼻尖上。
“解释?你跟这几百号老百姓解释去!跟这片土地解释去!”
老教授痛心疾首,“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懂科学就算了,还刚愎自用!把良田变荒漠,把宝树当柴烧,你这,断子绝孙啊!”
卫明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在省机关里谁不是捧着敬着,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等毒誓?
车窗毫不留情升了上去。
桑塔纳卷起一股黄烟,扬长而去。
那些原本因为专家在场而强行压制怒火的村民们,听到这话,更愤怒了。
“打死这祸害!”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几十个腰圆膀粗的农妇冲破联防队的警戒线。
这些常年在土里刨食的女人,手劲大得吓人,而且根本不讲什么道理。
手里抓着烂菜叶、湿泥巴,甚至还有刚从田里抠出来的牛粪,没头没脑地就往卫明身上招呼。
“卫县长小心!”
赵刚这时候倒是忠诚了。
他原本正缩在吉普车旁边装死,一看这架势,想着正是表忠心的好机会,大吼一声就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卫明身前。
“反了!都反了!敢打县领导,我让派出所把你们全抓起来!”
赵刚一边护着主子往上海牌里钻,一边不知死活地威胁着。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彻底点炸了火药桶。
“抓人?你个狗腿子还想抓人?!”
下洼村有名的泼辣户二婶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掉了底的解放鞋,照着赵刚那张肥脸就抽了过去。
这一鞋底结结实实,带着泥水和脚臭味,直接在赵刚脸上盖了个章。
赵刚被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双手揪住了衣领、头发、皮带,硬生生从车门边拽了出去。
“哎哟!别打脸!别打脸!”
赵刚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被淹没了。
他那身为了迎接考察团特意换上的西装,不到半分钟就被撕成了布条,整个人被按在满是泥浆的沟渠边,反复摩擦。
卫明吓疯了。
一块带着牛粪的湿泥啪地糊在上海牌前挡风玻璃上,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个上海车标,被人一脚踹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卫明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死死锁住车门,看着窗外那些愤怒扭曲的面孔,浑身发抖。
不远处的红旗。
顾川靠在后座上,手里夹着烟,冷冷看着这一幕。
林兰握着方向盘,看了眼顾川。
“县长,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
虽然赵刚该死,卫明该打,但毕竟还要顾及官面上的影响。
真要是把副县长打出个好歹,或者把赵刚打残了,这事儿性质就变了,顾川也不好收场。
顾川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被人群淹没的赵刚身上。
差不多了。
“按喇叭。”
顾川淡淡地吩咐道,“把李大队叫过来。”
林兰点了点头,手掌重重按在方向盘中心的喇叭钮上。
嘀——!!!
紧接着,一直停在车队最后面、始终没有动静的吉普车里,跳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李大队也不说话,带着人冲进人群,只用身体硬挤开一条道。
“都散了!散了!顾县长在车上看着呢!”
李大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听到顾县长三个字,原本红了眼的村民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在下洼村,顾川的名字比圣旨好使。
二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踢了赵刚一脚,这才骂骂咧咧地退到一边。
赵刚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水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鞋不知去向,满嘴是血。
卫明的司机早就吓傻了,直到看见路通了,才颤颤巍巍地发动车子。
曾经光鲜亮丽的上海牌,此刻挂满烂菜叶和泥巴,在一片嘘声中仓皇逃窜。
车子经过红旗车旁时,卫明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玻璃。
他看了林兰一眼。
卫明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牙齿咬紧。
这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屈辱!
……
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消息传得比车快。
卫明在下洼村被老百姓围攻,赵刚被人按在泥里打,林业专家指着鼻子骂断子绝孙的事,早就传遍科室。
卫明用公文包挡着脸冲进办公楼。
嘭!
副县长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卫明把公文包狠狠砸在沙发上,扯松领带,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个精致的进口保温杯,被他一挥手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在省里的关系,是看中了他的潜力才把他放下来的。
现在闹出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还被林科院的专家当场定性,这事儿一旦捅上去,别说升迁,连这身官衣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卫……卫县长……”
门被推开。
赵刚捂着还在流血的嘴角,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
他那身西装已经彻底报废了,衬衫领子被扯掉一半,脸上肿得像发面馒头,看着既滑稽又可怜。
“滚!”
卫明背对着门,挤出个字。
“卫县长,您消消气……”
赵刚没滚,反而凑了上来。
“这事儿……这事儿肯定是顾川那个王八蛋阴咱们!”
赵刚眼里怨毒,试图祸水东引,“我都打听了,那个什么狗屁专家,还有那个买树根的老板,都是顾川提前联系好的!他在给咱们下套啊!”
“还有那个林兰!她就是下洼村的人!肯定是她回去通风报信,煽动那些刁民闹事!卫县长,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向省里汇报,告顾川破坏改革,告他……”
“你给我闭嘴!”
卫明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
他盯着赵刚那张丑陋又愚蠢的脸。
就是这个蠢货。
如果不是这蠢货出的馊主意去砍树,如果不是这蠢货要抓人,事情怎么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在出了事,这蠢货不想着怎么补救,还在这儿像个长舌妇一样乱咬!
“告?你拿什么告?”
卫明一步步逼近,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拿你私自动用扶贫款去发补贴告?还是拿你带着打手去殴打五保户告?!”
“顾川给你下了套?是你自己蠢得像头猪,把脖子伸进去让他套!”
赵刚被卫明狰狞的表情吓住,一步步后退。
“卫县长,那……那也是为了咱们的工作啊……”
赵刚还想辩解。
“工作?你把我的前途都毁了!”
卫明咆哮着,理智彻底崩断。
拿起办公桌上的东西。
砰!
水晶烟灰缸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刚的额上。
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赵刚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软软地顺着办公桌滑了下去。
烟灰缸滚落在地毯上。
卫明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脑袋抽搐的赵刚,眼里疯狂退去。
门外,刚好路过的秘书科小干事听到了动静,手里拿着要送签的文件,站在半开的门口,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
满脸是血的赵刚,手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