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旗稳稳驶过省城地界界牌。
车窗外不再是苍南起伏的丘陵,而是成排灰白色的苏式建筑,墙皮上还留着褪色的口号标语。
顾川坐在后座,手肘撑着窗沿,目光掠过街道上穿梭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流。
“不回厅里,直接去南郊。”
顾川低声开口。
省城南郊,干部疗养院。
这里在郁郁葱葱的松柏林深处,红砖围墙顶端拉着细密电网。
林兰缓缓收油,车子刚靠近大门,年轻警卫便从岗亭探出半个身子。
“站住,干什么的?”
警卫扬了扬下巴,眼神落在挂着苍南牌照的老红旗上,带了点大院子弟的矜傲。
林兰降下车窗,声音平静,“我们找贺老。”
“贺老?哪个贺老?”
警卫跨步走出来,手里拿个本子拍着掌心,“每天想找贺老的人能从南郊排到火车站,你有通行证吗?”
林兰面色不改,“是贺老约我们来的,他姓顾。”
“姓顾的多了去了。”
警卫斜眼打量林兰,见她一身灰色工装,虽然生得俏丽,但手上虎口处带着茧子,便认定是个没背景的小司机。
“看你这车,又是哪座山里钻出来的土包子?赶紧靠边停,别挡了后面领导的路。”
说着,他伸手往后指了指,一辆新的黑色桑塔纳正鸣着笛逼近。
林兰看着那只有三指宽的路沿,旁边就是半人深的排水沟。
警卫明摆着刁难,想看他们出丑。
“林兰。”
顾川在后座出声,“不用理他,直接倒过去。”
林兰照做,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老红旗就这样在警卫惊愕中,划出个弧度。
车尾贴着排水沟边缘扫过,稳稳当当卡进了一处难停的死角。
警卫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发作,一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车恰好路过。
顾川推门下车,从怀里掏出封信封,指尖在警卫面前点了点。
“贺老在里面等我,耽误了事,你这身皮怕是穿不稳。”
警卫看清信封上私印,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
“顾……顾处长,对不住,是我眼拙。”
顾川没接话,只是示意林兰在外面等着。
他拎个简单公文包走进了被藤蔓覆盖的小楼。
二楼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即将退居二线的省委老部长贺老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把剪刀,正慢条斯理地剪着一盆枯了一半的腊梅。
“小顾,苍南不错,省里几个老家伙都说你是个闯将。”
贺老没抬头,听不出喜怒。
顾川站在一旁,“都是老领导教得好。”
“客气话就免了。”
贺老放下剪刀,转过身,眼睛盯住顾川。
“调你去交通厅,是我点的名,但你要有心里准备。”
“那里现在是汪家和孔派的自留地,现任厅长把持了整整八年,上下铁板一块。”
“你去当副厅,名义上是分管货运和物流改革,实际上是让你去当搅浑水的砂子。”
“砂子不够硬,会碾成粉末,连个响动都留不下。”
贺老走到窗边,指了指下面停着的老红旗。
“那个女司机,就是你那个巾帼车队的队长?”
顾川点头,“她叫林兰,技术好,脑子也灵。”
贺老叹了口气,“小顾,省城不是苍南,这里的风言风语能杀人,你要干大事,身边得干净。”
顾川沉默片刻,腰背挺直。
贺老摆了摆手,“去吧,明天上午报到,汪德发在那儿等着你呢。”
顾川走出大门,看见林兰正靠在车门旁,低头看着地上蚂蚁搬家。
警卫躲在岗亭里,再不敢露头。
顾川紧走几步,当着警卫的面,伸手拉开副驾驶车门。
林兰愣住,“顾厅,这不合规矩。”
“这儿没规矩。”
顾川少见的强硬。
车子重新启动,省城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路边的收音机铺子里正放着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顾川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旋钮发出喀嚓声。
“林兰,以后只有咱俩的时候,别叫职务了。”
他手搁在换挡杆旁,指尖距离林兰的手背不过公分。
林兰心漏一拍,下意识地把手往方向盘上方挪了挪。
“习惯了,改不过来。”
“是改不过来,还是不想改?”
顾川侧过头,目光深邃。
窗外忽明忽暗灯火投射在他脸上。
“省城不比县城,这里的路太宽,走着走着就容易走散。”
林兰握紧方向盘。
“顾厅长,您是大人物,将来路会越走越高,我就是个开车的,守好我的离合器,比什么都强。”
她不是不懂顾川的心思。
顾川眼底闪过自嘲,没再逼她。
“行,你是倔脾气,我等得起。”
车子在闹市区国营招待所门前停下。
这里虽然设施陈旧,但胜在离交通厅也就两条街的距离。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胖女人,穿着工作服,正翻看一本褶皱的大众电影。
“开两个房间。”
林兰走上前,把两人的身份证和介绍信拍在台面上。
胖女人慢吞吞地拿过介绍信,看着上面苍南县委印章,又看了看阴影里的顾川。
“就一间大床房了,你们两人凑合凑合吧。”
胖女人眼皮都没抬,语气油滑。
在她眼里,一男一女从外地来的,多半借着出差名义胡搞的。
“两间单人房,或者两个标间。”
林兰声音猛地拔高,不容商量。
胖女人嗤笑一声,把磁卡往桌上一扔。
“哟,还跟这儿装什么矜持?这种事儿我见多了,省那点住宿费买两斤猪肉不好吗?”
顾川跨前一步,没说话,冷冷地盯着女服务员。
胖女人缩了缩脖子,她不再吭声,手忙脚乱地重新查了系统。
“有……还有对门两间。”
林兰抢先接过钥匙,没去看顾川脸色,拎着行李直奔楼梯口。
进房前,顾川站在林兰房门口,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影。
“明天我就去报到,院子就在东郊路口。”
林兰停住动作,没回头。
“知道了,顾厅长。”
顾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林兰,在省城,没人能欺负你,我也不会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