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快的话也就个把月的事。”
林兰掏出两盒没拆封的红塔山,塞进张有贵口袋里,站起身,向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扎进东风路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而交通厅大楼里,汪德发果然没安好心,直接把机关后勤和档案管理分给了顾川。
这两个部门平时连报销单都见不着,纯粹是喝茶看报的清水衙门,大楼的暖气管坏了都没人来报告。
顾川手里捧着玻璃杯,坐在副厅长办公室里,翻看着落满灰尘的旧档案。
他不恼不怒。
马千里隔三差五端着茶杯来汇报工作,借机打探虚实。
“顾厅长,这几份过期的文件需要您批个字。”
马千里把几张废纸推到桌前。
马千里每次只能看到顾川慢条斯理地摘抄历年修桥铺路数据,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不出三天,整个交通厅都在传新来的顾副厅长是个被苍南赶出的闲人,是个摆设。
一到下班点,顾川准时下楼,拉开老北京吉普车。
林兰早等在驾驶座上,离合一踩。
林兰把车开出市区,沿着省道一路向南驶去。
路面坑洼严重,吉普车颠簸不停,底盘时不时刮擦过凸起的碎石块。
顾川坐在副驾,膝盖上摊开一张省城及周边交通草图。
他拿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做下各种密密麻麻的标记。
“前面渡口减速,靠边停。”
顾川指着左侧的泥泞岔路。
两人下车走到路边小卖部买两瓶汽水,借机向老板打听货车流量与渡口收费情况。
转身顾川就在草图上画下红色的叉。
整整半个月下来,他们跑遍了周边所有国道、省道和关键渡口。
林兰一边充当专属司机,一边寻找场地。
张有贵牵了线,在南郊废弃红砖厂附近找到一处荒废的大仓库。
这里曾是国营纺织厂的堆料场,院子足够宽敞,停下十几辆大卡车完全不成问题。
林兰掏出定金签下合同,正式定为巾帼车队在省城的新总部。
仓库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角长满青苔,地上全是生锈的铁钉和碎玻璃。
林兰买了几卷油毡纸,顺着木梯爬上房顶补漏,拿铁锹把杂草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
紧挨仓库东墙有一排低矮平房,住着几户没单位管的孤寡老人。
这天中午,林兰刚修完大门铁锁,听见隔壁传来急促且剧烈的咳嗽声。
她放下工具循声找去。
平房木门半掩,一股刺鼻煤气味飘出。
林兰冲进屋,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胸口倒在满是油污的灶台边。
手里死攥着一个打火机。
灶台上的橡胶软管裂开一条大口子,煤气咝咝往外直冒。
林兰屏住呼吸,跨出两步直接关紧煤气罐总阀。
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户,把老太太连拖带抱扶到院子通风处。
老太太大口喘了半天粗气,青紫的脸色才逐渐缓和。
“闺女,今天多亏你,不然老婆子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老太太拉着林兰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林兰进屋倒杯温水递过去。
“您一个人住,这管子老化成这样怎么不找人换换?”
“哪有人管啊。”老太太摆摆手,“单位早破产没了,儿女全在外地打工。”
林兰二话没说,从仓库拿来新管子和工具,麻利地帮老太太把灶台彻底修好,仔细检查了阀门接口。
老太太姓周。
周大娘以前是省运输公司的老会计,在账本里摸爬滚打整整三十年。
整个省城交通系统的条条框框,底下见不得光的弯弯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大娘拄着拐杖慢吞吞来到仓库,看着林兰在车底钻来钻去检查悬挂系统。
“丫头,你这车队打算跑哪条线?”
周大娘敲了敲锈迹斑斑的车门。
林兰从车底滑出,扯过抹布擦拭手上的黑油。
“先跑南边的长途货运,南边厂矿多需求大。”
“最近跑长途必须小心点。”周大娘脸皮绷紧,压低声音说。
林兰察觉出话里的分量,“路况不好?”
“路是公家的路,可拦路的人比活阎王还难缠。”周大娘冷哼一声。
她指着南边方向,“出了省城地界,国道上路霸遍地走,都不是普通的小地痞流氓。”
林兰皱起眉头,把抹布重重扔在引擎盖上。
“这些路霸有大背景,跟底下的联防队穿一条裤子。”周大娘咬着牙骂道,
“他们私设关卡收过路费,说你超载你就超载,少给一毛钱就扣车打人。”
“我原来在运输公司,每个月光这笔烂账得平好几万块出去,去要说法的人全被打折了腿扔回来。”
周大娘愈发气愤,拐杖把地面捣得直响。
林兰听得心惊,这已经越过了普通乱收费的底线。
“你这车队往南走,这道鬼门关迟早碰上。”周大娘反复叮嘱。
天色渐暗,冷风刮起。
顾川开着吉普车来到仓库大院。
推开满是铁锈的破门,顾川看到林兰蜷缩在一张简陋的帆布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件满是机油味的军大衣。
初秋的晚上凉意逼人,仓库四面漏风,冷风顺着墙缝往里灌。
林兰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
“你怎么跑来了?”
林兰拢紧大衣,下床去穿单薄的胶鞋。
顾川看着单薄行军床和桌上吃到一半冰冷的硬馒头,眉毛直接拧成死结。
他不发一言,大步走去把林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胡乱塞进帆布包里。
“顾川,你干什么?”
林兰伸手去抢包。
顾川避开她,直接拎起帆布包挎在肩上。
“跟我走。”
“我不走,总部刚弄好,晚上院子没个门卫连铁门都能让人卸了。”
林兰梗着脖子反抗。
顾川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指着漏风的破窗户。
“你看看这地方是人住的?明天冻得爬不起来谁去修车?”
林兰还想开口争辩。
顾川抓住她的手腕,半拉半拽把她拖出仓库,硬塞进吉普车副驾。
车门重重关上,顾川踩下离合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大院。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交通厅家属院。
顾川分到一套两居室干部宿舍。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桌子摆着两盘没动过刀的白菜和五花肉。
林兰局促站在门口,手指死攥包带,换鞋不是,进门也不是。
顾川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去洗手,准备做饭。”
林兰换上拖鞋,走进狭窄的厨房。
厨房只有一个单眼煤气灶,案板离水池极近。
林兰挽起袖子拿起沾水滴的锅铲。
顾川从外面走进来。
厨房空间太小,两人转个身衣服布料都会摩擦在一起。
顾川手里拿着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他没有递给林兰,而是直接绕过她肩膀,把带子套在她的脖子上。
林兰身体一僵,后背贴上顾川温热宽阔的胸膛。
顾川双手绕到她的腰后,修长手指熟练且灵活地打起结。
两人挨得极近,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顾川的下巴虚靠在林兰肩膀上方,动作亲昵,完全没有退开的距离。
林兰心跳速度飙升,耳根一路烫到脖颈,握着锅铲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顾川系好带子,低头看着她。
“在外面你是林总。”顾川声音低沉沙哑,不容抗拒。
他双手握住林兰单薄肩膀,硬生生把她转过身来。
“但是,你得听我的,好好吃饭睡觉。”
林兰咬着嘴唇,避开热度,胡乱点了点头,根本无法拒绝这份霸道关心。
顾川松开双手退后半步,转身端着洗好的海碗去了外屋。
厨房很快响起滋啦啦的炝锅炒菜声。
晚餐结束,顾川把碗筷扔进水槽,把林兰叫到老式书桌前。
他把画满密密麻麻标记的省城及周边交通草图铺在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