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里响起。
顾川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眼,他拿起话筒,声音没有睡意。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陈志远压抑兴奋的声音。
“阿川,你绝对想不到,他们从沈万那个老狐狸的书房夹层里翻出了什么。”
顾川静静地听着。
“一个账本,一个老式的牛皮封面账本!”
陈志远压低声音,“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从十几年前开始,每一笔钱,每一个操控的项目,还有送上去的人,清清楚楚!”
顾川呼吸平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收紧。
“最关键的是,”
陈志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账本的最后几页,提到了几桩陈年旧案,其中一桩……和当年苍南的一起交通意外有关,死者姓林。”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的林兰,猛地抬起了头,瞬间燃起火焰。
顾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依旧平稳:“证据链完整吗?”
“千真万确!省纪委的人连夜核对,已经有几个老家伙扛不住压力,开始交代了。”
“这本账,就是压死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志远在那头肯定地说道,“我这边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东西会直接递到中纪委。这一次,谁也保不住他们。”
“我知道了。”
顾川淡淡地说道,“替我谢谢你家老爷子。”
“嗨,跟我客气什么!”陈志远在那头笑了,“等着看好戏吧。”
挂断电话,顾川看向林兰。
她脸色有些苍白。
“他们找到了。”顾川缓缓说道。
林兰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她将文件袋放到桌上,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顾青生前整理的所有关于沈家在环城高速项目上违规操作的证据,以及她对当年几桩悬案的推测和调查笔记。
“这是青姐留下的。”
林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将文件袋推到顾川面前:“把这个,也一并交上去。”
顾川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省城并不平静。
那本隐藏了数十年的账本,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所有积压的罪恶。
随着中纪委调查组的进驻,一张盘根错节、从省城一直延伸到京城的腐败大网被连根拔起。
沈明远、沈万,以及背后所有与他们有牵连的人物,无一幸免。
曾经在江南省不可一世的沈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而巾帼车队办公室里,却是一片平静。
“兰姐,省国开行那边刚刚打来电话。”
一个技术员匆匆跑进办公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环城高速项目组重组了!新上任的负责人是王主任,以前是顾青处长的副手!”
林兰正在和几个核心成员研究图纸,闻言抬起头。
顾川坐在一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王主任说,邀请我们明天派代表参加项目重启说明会。”技术员补充道。
办公室响起一阵欢呼声。
沈家倒了,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没了,现在连项目组都换上了自己人,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高兴得太早了。”
顾川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沈家是倒了,但想吃环城高速这块肥肉的人,从来不止他们一家。”
顾川看着林兰,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这个局面,是王主任感念顾青的旧情,更是上面的人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派系背景的团队来稳定局面。”
“但情分总有用完的一天,想要真正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自己的实力。”
林兰瞬间领会:“你是说,我们不能等,要主动出击?”
“对。”
“不要等他们来问你能做什么,而是要直接告诉他们,除了你,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走到线路图前,指着曾经被沈家定为核心标段的B段和F段。
“把我们之前做的地质风险评估、新的线路优化方案、以及详细的运输与监理计划,全部整理出来。”
“明天,你是去提交一份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竞标书。”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选择巾帼车队,是因为足够专业。”
林兰接过顾川的话。
第二天,当林兰将一份厚达百页,从地质勘探、线路优化,到成本控制、风险预案,再到承运细节、监理标准无懈可击的方案放到王主任面前时,整个项目组瞬间沉默了。
王主任扶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手些微颤抖。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林兰,感慨万千:“顾青的眼光,从来都不会错。”
最终,巾帼车队不仅拿下了环城高速B段和F段的全部承运权,还因为方案中出色的监理计划,被省厅特聘为第三方监理单位,负责监督整个项目的施工安全与质量。
这个结果,震动整个省城的运输行业。
巾帼车队,经此一役,彻底在省城站稳了脚跟。
解决了省城的一切,当车子重新驶入苍南的地界时,林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车窗外熟悉的田野气息,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舒缓。
但一进家门,周桂芝就风风火火地迎了出来,脸上焦急,又得意。
“兰兰,阿川,你们可算回来了!”
“妈,出什么事了?”林兰看她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能出什么事?我是怕你们在省城不知道,跟你们报个喜!”
周桂芝拉着林兰坐下,献宝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报纸。
是省里的内部参考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简短的消息:
“关于部分乡镇政绩工程泛滥,侵占农田,引发群众不满的问题,省纪委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将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严肃问责。”
点名提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苍南。
“妈,这是您……”
林兰惊讶地看着母亲。
“我怎么了?”
周桂芝脖子一梗,颇有些自豪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凭什么他们说推咱家的地就推咱家的地?”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个理字!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个说理的地方!”
“我就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地写了封信,托人送到了省里巡视组的手里。没想到啊,还真管用!”
顾川和林兰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妈,您做得对。”林兰由衷地说道。
“那当然!”周桂芝一挺胸膛,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省里派下来的调查组,点名要见你,说想听听你对那条路后续的规划意见。”
“见我?”
“可不是嘛!”
周桂芝道,“人家说了,你现在是省里都挂了名的交通专家,又是咱们苍南出去的,这事儿你不拿主意谁拿主意?”
林兰愣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推土机弄得满目疮痍的土地,又看了看母亲写满期盼的脸,心情挺复杂的。
没想到,回来这么久,她要为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为这里的乡亲,修一条真正的希望路。
她转过头,看着顾川,眼中发光。
“顾川,”
顾川看着她,眼底温柔、欣赏,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心,远比一个环城高速要广阔得多。
“我想把这条路,按照古籍里说的方法,修成一条真正能让这片土地活起来的生态路。”
林兰声音满是力量。
顾川目光深邃,轻声说:“好”。
“但是,”
他看着北方,语气凝重起来,“这次沈家倒台,动了太多人的蛋糕。省城的门是开了,可京城那扇门背后,站着的人,恐怕不会欢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