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岛的丛林入口就像一道厚重的绿色幕帘,将外界的一切吵嚷声和腥咸的海风隔绝在外。
一踏进去,温度立刻攀升了几度,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粘腻得仿佛能从皮肤里拧出水。
颂恩没有丝毫停顿,他苍白的面容在阴沉的丛林光线中显得更加模糊。
他的脊背微微放松,行走间脚下踩踏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微不可闻,这片植被繁茂,树干盘根错节的环境,似乎真的对他而言没有任何陌生感。
高大的阔叶树遮蔽了天空,只漏下星星点点斑驳的光影,在腐烂的泥土上跳跃。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合着不知名花草的浓郁甜香,以及植物被阳光蒸腾出的那种沉甸甸的味道。
各种不知名虫豸细密的嗡鸣声混合着更远处鸟雀的啼叫,构成了一幅密不透风的丛林背景音。
颂恩的呼吸平静而深长,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双臂,任凭热而潮湿的空气包裹住自己,黑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微拂动。
他身上缭绕的那股淡淡黑气,也随着他的动作,如同丝绸一般浮动起来。
依附在黑气中的小鬼,此时发出了更加清晰的嘤嘤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蚊子振翅,又像是幼猫的轻微哼叫,但里面似乎透着某种满足的舒适感。
它似乎随着颂恩放松的姿态,也在缓缓舒展,缠绕在他身侧的黑雾变得更加活跃,甚至沿着他的衣角,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潮湿的林中。
这些小鬼从没在颂恩之外的地方表达过如此直接的“满意”。
巴松则如一台设定好的机器,步伐稳健地跟在颂恩身后。
魁梧的身躯在茂密的枝叶间穿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颂恩没有回头,只是凭着前方树枝摇动的轻微轨迹,准确地判断着巴松的位置。
突然,颂恩轻轻吸动了一下鼻尖,这气味让他身上原本便缭绕不散的黑雾似乎有了更加微不可察的骚动,那些细小如蜂蝇的呜咽声也跟着变得细密了几分,如同触碰到某种禁忌的回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侧了头,黑袍下那双平静的眼眸扫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根部,一团呈现出病态的粉白色肉状物映入眼帘。
这团肉状物有着模糊的形体,大约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看上去湿漉漉地嵌在腐叶与泥土之中。
它外表并不平整,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深深浅浅的褶皱,表皮带着不自然的蜡质光泽,反射着头顶筛漏下来的斑驳光线。
有几处凸起,形似动物眼珠的模样,圆滚滚地陷在肉块中,却黯淡无光,没有焦距。
整个形状勉强能看出几分兔子蹲伏的轮廓,然而却不见任何毛发,裸露的皮下隐约可见一些盘结错乱的青黑色管状物,像是血管,又像是植物的根须,与地面纠缠在一起,仿佛某种血肉植物。
它周围一小片土壤的颜色显得尤为深暗,仿佛吸收了过量的养分,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病灰色。
这种肉感而又扭曲的形态,这种违背寻常生灵构成方式的畸变感,让颂恩平静的眼神里,难得地微微凝固了刹那。
这和船上的那些变异的船员,与眼前的这株“肉参”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
并非生命的进化,而是生命底层规则被撕裂,再以可怖形式强行拼凑的产物。
颂恩只是短暂地凝视了那肉参几秒,并没有立即靠近,也没有伸出指尖去触碰的意图。
他身上围绕的那些细微嘤鸣,此刻反而比之前收敛了一些,紧紧地贴服在他的袍袖与身体周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压迫。
“巴松,你来!”
巴松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动作像是预先设定好的程式,毫无个人意志可言。那只如盘子般大小的巨手,带着一股古旧泥土的腥味,慢而稳地向前探出。
粗大的指节毫无灵敏可言,却精准直接的触碰上了那株“肉参”最中央,最为病态地鼓胀起来的顶端。
一秒,两秒……
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触碰之下,“肉参”没有任何表层的物理形变,却反过来,似乎是从生命层面的最深处侵蚀而来。
巴松坚硬如石雕般的指尖,肉眼可见地开始迅速地萎缩和变形。
表层的皮肤失去了皮肤的质感,变得半透明,接着,指尖的皮肉像是一根燃到一半的蜡烛,受到某种无形热量的烘烤,由内而外地开始融化和收缩,黏稠的汁液向下淌去,滴落在下方的泥土和肉参表面,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像水滴落入了滚热的油锅。
指骨的嶙峋轮廓在那层迅速变薄、几近透明的皮肉下清晰可见,随即也被那无声的侵蚀所影响,变得模糊不清。
整根手指,不,甚至是大半个手掌,在极短的时间内,都仿佛经历了一次地狱般的缓慢融化。
巴松的指甲,在那扭曲的过程中,也卷曲脱落,被化为无形的液体,融入了一切。
颂恩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挥舞着手中的鬼罗幡,大量的黑气从幡中飞涌而出。
甚至,一根不断卷曲的黑灰色雾气触手缓缓的搭在了巴松的肩头。
“嘤嘤嘤!”
巴松浑身一震,原本整个人都要融化的感觉陡然消失了,不过手指上的融化却好像是不可逆转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巴松接触到“肉参”的第五秒,指尖蜡融般的腐蚀却又突然奇异地停滞了下来。
指尖原本融化的部分不再继续,反而在肉眼的可见下,萎缩的皮肉,又开始以一种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迅速地重新凝实,增生。
干裂的皮肤层层迭起,粗糙的表层,硬生生地从指骨深处“生长”出来。不过是片刻之间,巴松的手掌便恢复了原来的僵硬姿态,除了沾染上些许融化时落下的,带有点点粉白色蜡质的恶臭液体,几乎看不出分毫受到创伤的痕迹。
然而,瞬息之间的融化与复原,那被肉参硬生生从实体中“抽走”一部分再“归还”的错觉,还是让颂恩的眼睛深处不易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虽然,面上依旧是不变的神色,但心中却默默地吁了一口气。
幸亏。
幸亏是巴松!
这种肉参能够侵蚀寻常血肉,吸取精华,然而对于有阴气帮助的巴松而言,似乎其破坏力只能做到“临时液化”,而无法真正“杀死”或“吸收”,终究是无法对他造成致命打击。
这让颂恩暗自证实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测:岛上的这株奇异生物,恐也源自“黑茶潮”。
那是一种能吞噬生命形态,将其重新塑造成诡异血肉存在的异变。
如果刚才颂恩他自己贸然伸手去触碰,即便是有鬼罗幡和小鬼加身,恐怕也要吃上不小的苦头。
思及此,颂恩看向那粉白肉参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冷厉的警惕与审度。
巴松的掌心保持着那托举肉参的姿势。
而那株被巴松接触过的“肉参”,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表面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珠”状凸起,在此刻甚至开始微微发出一种暗红色的萤光,像是有某种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
它贪婪而又迟缓地蠕动着,散发出的铁锈甜腥味也更为浓重。
“带上它。”
颂恩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深沉。
巴松依言一把抓住了肉参,将那仍然诡异地蠕动着的“肉参”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而颂恩则转过身,示意巴松继续前行。
颂恩在前,他在后,两人一言不发地继续向着林海深处走去。
林子里的光线本就不甚明亮,随着他们的深入,更是愈发幽暗。
越往里走,周围的树木形态也开始变得愈发惊人。
一开始还只是寻常老林中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木,可慢慢的,树干的直径开始变得不成比例的粗大,虬结的根系像巨蟒一样盘踞在地表,有些甚至隆起了数米高,形成天然的墙壁和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混合了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未知植物的复杂气味,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