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虫与一百分
2008年秋天的某个清晨,阳光透过薄雾,将金色的光斑洒在南方小城“清池”第三小学三年级一班的讲台上。七岁的林羡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小鹿眼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的指尖,正颤巍巍地捏着一只肥硕的、不停蠕动的绿色毛毛虫。
罪魁祸首周叙,则斜靠在讲台边,身高已经比同龄人窜出一大截,顶着个刺猬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调皮的小虎牙和若隐若现的梨涡,一双桃花眼即使带着使坏的得意,也依旧亮得惊人。
“林羡,快拿给大家看看呀,多可爱!”他起哄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班里其他小姑娘早就吓得缩起了脖子,唯有林羡,尽管怕得手都在抖,却倔强地没有把虫子扔掉。她是班长,不能在这个讨厌鬼面前露怯。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滑稽又紧张的一幕。
“周叙!又是你!”李老师哭笑不得地呵斥道,顺手帮林羡把毛毛虫处理掉,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慰。周叙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溜回自己的座位。
风波暂平,李老师开始宣布上周月考的成绩。“第一名,周叙,100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不意外的低呼。周叙是班里出了名的皮猴,也是出了名的聪明,哪怕他上课睡觉、下课捣蛋,次次考试都能稳坐第一。他懒洋洋地走上讲台拿卷子,经过林羡座位时,还故意朝她做了个鬼脸。
林羡气鼓鼓地瞪着他,婴儿肥的小脸涨得通红。
“第二名,林羡,99分。”
林羡上台拿了卷子,看着那鲜红的一分差距,委屈和后怕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砸在卷子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周叙正摆弄着手里新折的纸青蛙,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扭头看见林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把纸青蛙一扔,凑过去,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腔调说:“哭什么呀?不就一分嘛,下次……下次我让你1分,行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气人。林羡抬起泪眼,狠狠地剜了他一下,心想:“谁要你让!臭周叙!”
这只是周叙漫长“欺负史”中的一个微小片段。扯她辫子,在她专心写作业时突然在耳边大叫,在她新买的白色运动鞋上“不小心”踩一脚……诸如此类的恶行,罄竹难书。别的小姑娘大多敢怒不敢言,或者哭过就算了。
但林羡不一样。她是班里的小太阳,平时活泼开朗,热心助人,但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在被周叙第三次扯乱马尾辫后,她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告状。
不过,她选择了一种相对“文明”的方式。那天晚上,她趁着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偷偷拿起妈妈的翻盖手机,点开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在当时还是极新鲜的事物),找到了周叙爸爸的头像——那是过年时两家聚餐,周叔叔主动加的她妈妈的微信,说孩子在学校互相好有个照应。
林羡的小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按着:“周叔叔您好,我是林羡。周叙今天在学校又扯我头发了,还把我的语文书藏起来,让我上课找不到。这样不好,希望您能跟他谈谈。”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怦怦直跳,既有告状后的忐忑,也有一种为民除害般的正义感。
效果是显著的。第二天,周叙明显蔫了不少,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和……难以置信。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小班长,居然会直接“捅”到他爸那里。周叔叔是退伍军人,管教极严,后果可想而知。
自那之后,周叙的恶作剧频率显著下降,虽然时不时还是会有小摩擦,比如在她笔袋里放一只橡皮屑捏的假虫子,或者走路时故意撞一下她的肩膀,但比起之前,已经算是“文明”了许多。
奇妙的是,经过“微信投诉”事件,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家离得近,上下学总走同一条路。以前是林羡想方设法避开他,现在,有时在路上遇见,周叙会推着他那辆酷炫的山地车,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起初是沉默的,只有车轮滚过地面的沙沙声。
后来,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或许是聊起路边看到的一只奇怪的虫子,或许是抱怨某科作业太多,他们竟然开始断断续续地交谈起来。他们聊班里的趣事,谁和谁又吵架了;聊家里的烦恼,林羡抱怨妈妈又给她报了个绘画班,周叙则吐槽他爸逼他晨跑;聊各自天马行空的想象,比如如果世界上只有糖果会怎样。
路上的打闹也变了性质。不再是周叙单方面的捉弄,有时林羡被他说急了,也会抡起书包作势要打他,周叙便大笑着跳开,嘴里喊着“班长打人啦”,阳光下,他笑得毫无阴霾,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竟让人一时忘了他的“劣迹斑斑”。
作为班长,林羡有时需要维持自习课纪律,或者在老师不在时管理班级。总有调皮男生不服管,阳奉阴违。每当这时,若是周叙在,他往往会把手中的书一丢,懒洋洋地扫视一圈,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调子:“没听见班长说话?安静点。”
效果往往出奇地好。他的“校霸”气场,在不经意间,成了维护她权威的盾牌。
时光就在这拌嘴、同行与偶尔的“互助”中悄然流淌。三年级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学业对他们这两个聪明孩子来说,尚且轻松。林羡依旧是那个爱笑的小太阳,只是偶尔,在听到父母拿她和“永远考第一的周叙”比较时,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而周叙,依旧是那个无法无天的皮猴,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能压弯他的脊梁。
他们都以为,这样打打闹闹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四年级的数学课像一堵突然立起的高墙,奥数题、应用题难度陡增。一直稳居第一的周叙第一次在单元考中失了手,而林羡也因为一道复杂的行程问题,晚上对着作业本偷偷抹眼泪。深夜,她的翻盖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来自周叙的、别别扭扭的短信:“喂,那道题……要不要我给你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