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_替死鬼
# 第六章 替死鬼
就在沈川把顾青梧转化为手下邪物的时候,吃饱了阴婴果的许清儿也顺着山道紧赶慢赶,在天黑前望见了柳溪村的村口轮廓。
“汪!汪汪!”
人还没走上村口的石桥,拴在村头老树下的那条大黑狗便狂吠了起来。
搁在往常,身子单薄的许清儿每次路过都得贴着墙根远远绕开,生怕这畜生挣脱绳子扑上来咬人。
可今天听见这阵刺耳的狗叫声,她非但半点不怕,反而打心底里涌起一阵死里逃生的欢喜!
她真的活着回村了!
夜风吹得身上那件宽大的大红嫁衣猎猎作响,许清儿握紧手心里的阴槐木枝,穿过田埂,满心雀跃地朝着大伯家的院子跑去。
自从爹娘不在了之后,她便一直寄住在伯父伯母家里。
平日里伯母待她极为苛刻,动不动就挑刺打骂,吃饭也只许她端着豁口碗在灶台后头喝稀汤。
可说到底,大伯一家已经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亲人了。
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差点丢掉性命的关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跑回家,扑到伯父伯母面前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刚跑到自家院门外,还没等她抬手推门,屋里便传出了堂弟许大宝扯着嗓子撒泼的哭闹声:
“新衣裳!”
“娘,我也要穿新衣裳,我要许清儿身上那种红通通的新衣裳!”
听着堂弟这蛮不讲理的哭喊声,站在门外的许清儿不仅没觉得讨厌,嘴角反而弯起了一抹笑意。
以前在家里,不管堂弟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只要在地上打滚哭闹一阵,伯母最后总会变着法子依他。
唯独轮到她这个侄女,一年到头连件不带补丁的旧褂子都捞不着。
可现在听着屋里热闹的动静,她只觉得无比踏实,正准备开口喊人,屋里却紧接着响起了伯母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新衣裳新衣裳,你个小祖宗从晌午嚎到天黑,到底有完没完?!”
“家里哪还有闲钱给你扯布做新衣裳,再嚎老娘拿鞋底抽烂你的嘴!”
“我不管,我就要新衣裳!”
屋里的堂弟非但没被吓住,反而蹬着腿把木凳踹得哐当乱响,哭嚎得更加起劲:
“你们就是偏心眼!”
“凭什么给许清儿那个赔钱货买那么好看的大红新衣裳,连双新布鞋都不给我买!”
这番哭闹彻底点炸了屋里的伯母。
为了偷偷塞钱买通村长,再加上给许清儿置办那身充门面的嫁衣,家里压箱底的铜钱早就掏空了!
伯母本就心疼那笔钱心疼得直滴血,偏偏宝贝儿子还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戳她心窝子。
当下她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胖墩墩的儿子从地上拽起来,啪地一巴掌狠狠抽在他屁股上:
“给你买个屁!”
“那是给死人穿的送葬嫁衣,你也敢要?!”
“再敢跟老娘胡搅蛮缠,明儿个我就把你捆起来扔进荒林里,让那个吃人的凶地老爷把你连皮带骨嚼了!”
挨了一巴掌的堂弟哭声骤然一滞。
可还没安静两息,那小子便捂着屁股,底气十足地大声顶撞起来:
“你骗人!”
“爹中午喝酒的时候都跟我说了,只要把许清儿送进林子里喂了凶地老爷,凶地老爷吃饱了就绝不会再来抓我了!”
“本来抽签抽中的是我,是许清儿那个傻丫头替我去死的!”
“她都已经死在林子里被妖怪啃光了,你们干嘛还要花钱给她买新衣裳?”
“你们就是浪费钱!呜呜呜......”
堂弟尖锐刺耳的哭嚷声穿透薄薄的木门,一字不落地砸进门外许清儿的耳朵里。
原本已经抬起手准备推门的许清儿,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欢喜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作了彻骨的冰寒与茫然。
在她所知道的真相里,是因为村长召集全村抓阄选童女,她命不好抓中了死签,才不得不穿上嫁衣被抬进荒林献祭。
也正因为她抓中了死签,往日里对她非打即骂的伯母,前两天才会罕见地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
临上轿前,伯母还红着眼眶替她系好衣带,叮嘱她到了凶地老爷面前千万要乖巧听话。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大伯,昨天夜里也拉着她的手唉声叹气,说他这个当大伯的没本事,对不起九泉之下的二弟,护不住她这个亲侄女。
那时候她虽然怕得要命,可心里却一直记着伯父伯母最后关头的这点好。
所以在凶地老爷放她生路之后,她才会拼了命地往回跑,想着第一时间回来报喜,让伯父伯母不用再为她伤心愧疚!
可现在,屋里的堂弟却亲口把真相喊了出来!
当初村里抓阄抽中去送死的,根本就不是她许清儿!
真正抽中死签的人,分明是大伯家的宝贝独苗许大宝!
是伯父伯母偷偷掏空家底塞钱买通了村长,把她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女顶上去当了替死鬼!
什么临行前的两块肉,什么红着眼眶系衣带,什么愧对死去的二弟......
从头到尾全都是演给她看的戏!
他们只是怕她知道了真相哭闹反抗、误了替堂弟去死的吉时,才故意装出一副慈爱不舍的嘴脸,哄着她坐上藤轿去给凶地老爷塞牙缝!
刺骨的夜风吹过巷道,许清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鲜红如血的嫁衣,只觉得浑身上下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面前这扇她刚刚还无比渴望推开的家门,此刻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起来竟比荒林里那棵长满倒刺的怪树还要狰狞可怕百倍!
她死死攥紧手里的阴槐木枝,一步一步拼命往后倒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上。
她想掉头逃跑,离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越远越好。
可天下之大,爹娘早就没了,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除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村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许清儿后背抵在冰冷的院墙砖石上,握着那截还带着荒林气息的阴槐木枝,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