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清,二十八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妹妹打翻汤碗,我道歉。妹妹摔碎奶奶的青花罐,我认下。
  妈说,你是姐姐,懂事点。
  后来妹妹要结婚,让我写婚礼致辞,我写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她拿着婚礼流程表站在我门口,脸色发白,半天憋出一句:
  “姐,妈要是知道那件事,婚礼就办不成了。”
  ……
  汤碗翻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起身拿抹布。
  “哎哟!”
  妈缩回手,手背红了一大片。
  许念举着勺子愣在那,眼圈先红了。
  妈看都没看她,扭头冲我说:“清清,你怎么不看着点妹妹。”
  “对不起妈,我去拿烫伤膏。”
  话出口比脑子快。二十八年了,这句练的比自我介绍还熟。
  十分钟前,许念刚宣布婚期,下个月十八号,跟沈屹。
  爸当场开了那瓶存了六年的茅台,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也笑,笑着把桌上的汤勺往许念那边推了推。
  她坐妈右手边,用的是带金边的那套新碗。
  我坐靠厨房那个位置,碗沿缺了个小口,用了好多年,没人记得换。
  方便我起身添饭。妈是这么说的。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爸抬了抬脚,让我把他脚下那块也扫了。
  他眼睛一直落在许念脸上:“念念没烫着吧?”
  “没有。”许念小声说,“姐,对不起啊。”
  “没事。”
  你看,连她道歉,都是冲我。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许念从后面抱住我胳膊,晃了两下。
  “姐,婚礼致辞你帮我写吧,你最会说话了。”
  “行。”
  “要写得让沈屹妈妈也感动的那种。”
  “好。”
  我答应得太快,快到她都愣了一下,才笑着跑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写一句删一句。
  写到我们小时候,笔停住了。
  我九岁那年,许念六岁,在奶奶房里玩,碰倒了柜子上的青花罐。
  碎了一地。
  奶奶从菜园回来之前,妈把我拉到墙角,蹲下来看着我。
  “清清,你认了吧。奶奶最疼你,你认了她不会真生气。”
  爸站在后面,没说话,手按在我肩上。
  许念躲在妈身后哭,哭得比谁都委屈。
  我就认了。
  奶奶确实没骂我。她只是蹲在那堆碎片前,看了很久,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捡出来,攥在手里。
  那天以后,奶奶再没提过那个罐子。
  罐子里原本装着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敢问。
  致辞写完,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一千二百字,我把“我永远是你的后盾”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还是留着了。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许念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个扎马尾的姑娘,胸前挂着工牌,婚礼策划,唐悦。
  “许小姐好,流程表初稿出来了,新娘说要先给您看看。”
  唐悦把文件夹递过来,很专业的笑。
  许念没说话,一直抠着包带。
  我请她们进来,倒了两杯水。
  “姐,致辞……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发你微信。”
  “哦。”
  她又不说话了。
  唐悦大概看出点什么,起身说去楼下停车场挪车,十分钟回来。
  门一关上,许念就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推到我面前。
  “双方亲友致辞”那一栏,新娘方写着我的名字。
  新郎方那格,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字写得很工整。
  “沈屹他妈妈填的。”许念说。
  她的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只露出第一个字。
  周。
  我抬头看她:“这谁?”
  许念盯着那张流程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好几次。
  “姐,妈要是知道那件事,婚礼就办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