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拉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裴叙站在门口,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点烟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没当回事。
  “还没睡?”
  我没回头,继续把抽屉里的证件一本本往外拿。身份证,护照,毕业证书,一摞一摞码进箱子里。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听了五年的、施舍式的温和。
  “今天菲菲的事,委屈你了。”
  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体面。
  “过两天我带你去吃日料,你不是一直想去那家店?”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哪家店?”
  他愣了一下。
  “就……你之前说的那家。”
  他说不出名字。因为我从来没说过想去吃日料,那是裴菲上个月发朋友圈的店。
  我没拆穿。
  我把护照放进侧袋,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裴叙,你知道我不吃香菜吗?”
  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先是困惑,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然后是搜索。他的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在记忆里翻找。
  最后是空白。
  “你……不吃香菜吗?”
  他反问我。
  我笑了。
  结婚五年,一千八百多顿饭,我每次都把碗里的香菜挑到盘子边上,码成一小堆,整整齐齐。
  每一次。
  他一次都没看见。
  “没事。”我说。
  我拉上行李箱,把它靠在墙边。裴叙看着那个箱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简宁,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坐在万达写字楼十七层的咖啡厅里,对面是许晚。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高,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因为她正盯着我推过去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件,三十二页。
  许晚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落款处。
  她的手指停住了。
  “简宁。”
  “嗯。”
  “这个日期——”
  “三年前。”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我认识她十二年,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你结婚第二年就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
  “第二年第三个月。”
  许晚把协议书合上,压在手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想了想,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桌上。
  “裴菲出国留学那年,名额本来是我的。老周推荐的米兰研修项目,八个名额,我排第三。沈慧兰找到老周,说裴菲刚毕业需要镀金,让我把名额让出来。”
  许晚咬着牙没说话。
  “我让了。”
  “‘景山花园’那个项目,甲方在合同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交付之前裴叙把署名改成了他自己,说部门需要他的业绩。我没吵,签了变更函。”
  我翻到下一页。
  “怀孕七周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一夜。签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字,我打了十二个电话。”
  许晚的美式一直没喝。
  “裴叙在陪客户打高尔夫。沈慧兰说她膝盖不好,打不到车。裴菲已读不回。”
  “最后是谁签的?”
  “护士。”
  我把文件夹合上。
  “护士看我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帮我找了值班主任特批的。”
  咖啡厅里在放爵士乐,钢琴声一粒一粒掉下来。
  许晚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离?”
  我把杯子放下。
  “因为那时候我还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看见我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
  “三年了,他们没接。”
  许晚把协议书重新翻开,拿出包里的笔,在几处条款旁边做了标注。
  她的手很稳。
  “财产分割方案你自己拟的?”
  “嗯。”
  “你什么都没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劝。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你,晚晚。”
  “你先别谢我。”许晚拧上笔帽,“你确定今天就放?”
  “今天。”
  ——
  晚上七点,裴家。
  我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裴叙难得回来吃饭。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之前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的脾气消了没有。
  我笑了笑。
  他放了心,夹了一筷子菜。
  我转身去厨房拿汤勺。回来的时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餐桌正中央。
  裴叙看着那个信封,筷子还举在半空。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他放下筷子,拆开信封,抽出那三十二页纸。
  翻到第一页。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是那种准备说“下次一定带你去吃日料”的笑。
  然后那个笑,一点一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