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咖啡厅,灯光暗淡,音乐缥缈,环境雅致,客人却挺多,鼠目领着自称杀了人的张大美进来之后找了个较为僻静的位置,坐下后鼠目四面张望了一番,见人挺多的,这才放下了心。
  “你想喝点什么?”鼠目尽量想摆出点绅士风度,可惜有点心神不定,不断东张西望,不像绅士倒像正在拐骗妇女的人贩子。
  张大美:“一杯白开水足够了。”
  鼠目替她要了白开水,给自己要了生啤酒,他认为酒能壮胆。张大美坐在鼠目的对面,两只手捧着水杯,好象天冷取暖。灯光下可以看清楚,张大美名副其实,长得确实非常美,唯一不足的是脑袋上染了一头黄毛,显得有些俗艳,好在她的皮肤非常白,所以染了黄头发还不至于像别的黄种女人那样,黄脸配上黄头发,两种黄色混杂在一起乱哄哄脏兮兮好像刚刚经受了沙尘暴的苞米秧子。
  鼠目试探着引导她谈话:“我觉得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见过你,你真的做了那件事情?”
  张大美没说话,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动作所表达的肯定比语言更让鼠目相信她确实杀了人。
  “那你找我准备做什么呢?我不是律师。”
  “我知道你不是律师,你是记者。我找你只是想说说我自己的事儿,我不甘心就这样死,更不甘心成为那个恶棍流氓的陪葬品。”
  “那你就说吧,我能为你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又不犯法,我一定替你做。”想了想鼠目又补充了一句:“我收入不多,没有多少积蓄,你要是需要钱的话,我可能拿不出多少来。”
  张大美看看鼠目,两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我也说不清想让你帮我什么,也许我什么也不用你帮,就是想找你谈谈,说说我的事儿,我实在憋闷,想找个不认识的人说说心里话而已。”
  鼠目忽然明白了,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通过报纸,把你的事报道出去,争取舆论对你的支持?你的事儿能不能通过报纸公开报道呢?”
  张大美长出一口气,轻轻啜了一口水,眼睛又泪汪汪地,似乎杯子里面的水她一喝下去立刻就化成了泪:“我这一辈子真是倒霉透了,我过去从来不相信命运,如今我相信了,我相信环环相报,我相信一切都是命定的。”
  她没有回答鼠目的问题,鼠目只好再次追问:“你的事儿我能不能报道呢?”
  “随便你,马上就要死的人还在乎什么。”
  鼠目拿出了纸笔,开始准备纪录,她瞥了鼠目一眼,鼠目停下动作,以为她不同意自己纪录,她却没有反对的意思。
  “你真的杀了人?”鼠目鼓足勇气问她,她点点头:“我杀了他,杀了那个畜生,那个天底下最无耻最肮脏最可杀的猪狗不如的东西。”
  鼠目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凶光,凶光或者说仇恨之火在她的眼睛里闪现片刻就消失了,忧郁和哀伤又回到了她的眼里,她看上去与其说是杀人犯,不如说是刚刚告别丈夫遗体的寡妇。
  “他,就是您说的让您杀了的人是谁?您是怎么杀的他?”鼠目小心翼翼却又明确地问她,这是鼠目必须弄清楚的问题,也是鼠目采访的开始。
  “孙国强你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哪个孙国强?总不会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孙国强吧?”
  张大美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他,我杀的就是那个王八蛋孙国强。”
  “什么?”鼠目差点跳起来,啤酒溅到了他手上,这是重大新闻,足以在海阳市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在全省、全国产生轰动效应。随即他又冷静下来:“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呢?”
  张大美冷然道:“我从来不开玩笑,这是真的,我杀了他,用刀子在他身上捅了十几个窟窿,到处都是血,乌黑肮脏的血。”
  鼠目上上下下看看她:“你身上怎么一点血都没有沾上呢?”
  张大美冷然一笑:“我洗干净了,又换了衣服,谁会穿着沾一身血的衣服上街呢?”
  她那镇定决然的态度不由鼠目不相信她,鼠目急切地问:“这件事情公安局知道不?”
  她摇摇头:“我刚刚办完这件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静若止水,透出令人心悸的冷酷。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酷?雷锋说过,对待敌人要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你要是了解孙国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会觉得我冷酷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我杀他就是不让他这样的坏人再毁别人,他实在太坏了,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鼠目意识到,他接触到了一个最合读者口味的新闻事件,这个新闻素材是他记者生涯里迄今为止最具有轰动效应的。一个地级市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居然让一个女人杀了,光是这件事情本身就能引发读者无尽的猜想,激发读者无法抑制的好奇心理,勾引读者难以抑制的阅读欲望。
  鼠目:“你在什么地方什么地点杀的他?”
  张大美:“刚才不久,我也没看几点钟,就在我们家,我杀死了那个畜牲。满地都是血,黑色的血,一看那个畜牲的心就是黑的。”
  鼠目有些紧张了,又有些激动,追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他?”
  张大美:“我是他老婆,他是我丈夫。”
  “什么?”鼠目这一回真的蹦了起来,压低了声音:“你是孙国强的老婆?你杀了你丈夫?”想了想拍了额头一巴掌:“对了,我说怎么看着你面熟呢,我肯定是在常委大院里见过你的,对了,你头发的颜色变了,所以我一下没认出来你。你们家住在紫苑路三号大院十三幢对不对?”
  张大美:“对呀,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我就是……”鼠目差点说出自己跟那个常委大院的关系,话到嘴边又强咽了下去,对于他那种人来说,咽下想说出口的话简直比咽下一口痰还难受,所以憋得他直嘎巴眼睛:“我到那里采访过,可能就是在那里见过你一两面,你真是孙国强的老婆啊?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能杀了他,你真的把他给杀了?到底为什么?”
  “他太坏了,把我亏得太惨了。我这些年辛辛苦苦跑买卖,办公司,搞业务挣的钱,让他一夜之间都给赌光了,最可恨的他还是带着包养的二奶到澳门赌博输光的。”
  张大美端杯喝水,鼠目连忙给她的水杯里添满水。张大美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都说当官就有权,有权就有钱,为什么?靠的不就是贪污受贿吗?不贪污受贿当官能挣多少钱?从他当处长开始,我就怕他贪污腐败,最终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样的例子简直太多了,多得吓人,有时候想一想我都睡不着觉。人人都说当官好,其实,现今社会,当了官就像在缸沿上跑马,稍不留神就马失前蹄,一失足成千古恨。没办法,社会发展到了这个程度,诱惑太多,社会就象一个大泥潭,当官的也都是凡人,有几个能出污泥而不染的?我想,如果家里有钱,他肯定就不会为了钱而贪污受贿,家里有了钱他也就不会搞腐败了,不贪污不受贿难道当官的家里就不能有钱吗?为了能让他当个让家里人放心的官,从他提拔当了处长开始,我就辞职跑买卖。倒服装、贩光盘、炒股票,啥能赚钱干啥,好容易积攒了一些钱我就开始办公司,经商做买卖。说实话,我办公司做买卖当然比别人的路子多一些,事情好办一些,因为他终究是副市长么。可是,我敢对天起誓,我绝对没有干过一桩违法乱纪的事儿,我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别的不说,就常委大院里那些领导的家属,哪一个敢说从来没有坐过公家的小轿车?我就敢说,孙国强的车我一次都没有坐过,顺风车都没搭过。我倒不是跟谁别劲,我就是想证明一点,当官的家属也并不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家畜,我也能挣钱,我老公一不贪污二不受贿我们家照样能过上富日子。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我们家也有钱了,心里还踏踏实实,因为对谁我都能说清楚我们家每一分钱的来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