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在渝中区江边,门面不大,灯光偏暗,玻璃窗外能看见对岸的灯火。
赵渊到的时候,叶冰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黑色的吊带裙很贴身,领口开得不低,锁骨和肩膀的线条露在外面,腰收得很细。头发披着,妆比那天在展厅时淡一些,却更好看。看见他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笑得很亮:
“这边。”
赵渊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软,桌布是白色的,摆着两副刀叉和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杯子。
“这家店我来过几次,环境还行,味道也不错。”叶冰柔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想吃什么就点。”
赵渊低下头。
菜单是法文,夹着零星的中文注释,他一个字都认不全。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几秒,最终把菜单推了回去。
“你点吧。”
叶冰柔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不是嘲弄,是真的觉得有趣,眼睛弯起来,连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好,那我点。”她接过菜单,很熟练地和服务员说了几道菜,又加了一瓶红酒,“咱们喝一点。”
酒杯递过来的时候,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透着深色。叶冰柔先举杯,碰了碰他的,自己喝了一口。赵渊也喝了一点,味道偏酸,他没再继续。
菜一道道上来。
叶冰柔一边吃一边找话题,说高中时谁谁现在做什么,说展厅里最近来了几辆限量,说渝州这两年变化很大。赵渊大多只听,偶尔回一两句。可不知为什么,和她坐在一起,那些一直压在胸口的戒备似乎松了一点。
他不相信人。
五年在缅北的日子把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这个社会很暗,人会骗,会打,会把你当消耗品。可叶冰柔不一样,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话时没有试探,也没有过分的同情。只是很自然地坐在对面,笑着,像一个普通的、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人。
他心里生出一点极淡的好感。
红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叶冰柔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你既然回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次赵渊没有立刻用“再说吧”打发。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些干:
“不知道。”
“什么都不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五年……只学会了挨打的时候怎么护住头,受伤了怎么自己处理伤口。”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很轻。
叶冰柔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眼泪没有大滴往下掉,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眨回去。随即她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涩: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创业?”
赵渊抬眼看她。
“我在法拉利当店长,这两年存了点钱。”叶冰柔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可我不想就这么一直做下去,太普通了。我有个想法,想做人工智能,AI。现在这么火,以后只会更火。”
“AI?”
“对。”她点头,“算法、模型、应用落地,方向很多。我自己这两年也在学,大概摸到一点门道了。”
赵渊皱了下眉。
那五年在园区里,他接触不到什么新技术。只隐约听技术部的人提过,他们用AI生成别人的脸和视频,拿去骗人,效果好,来钱快。除此以外,他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懂。”他坦白,“你要我做什么?”
叶冰柔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就来当总经理就好。有钱的话,投一点。做AI最烧的是算力,token很贵。你妈妈是市长,还分管科技创新这块——你回去跟她聊聊,看政府那边能给到多大的扶持。政策、算力补贴、落地场景,有这些,起步会容易很多。”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聊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可她心里比表面上更清楚。
她早就想创业了,近两年她利用业余时间啃论文、跑社群、自学框架,理念攒了一堆。真要起步,技术可以招,钱可以想办法,最难的是资源和信任。把赵渊拉进来,等于同时拿到两条线——父亲赵城的人脉能带来客户,母亲林晚晴的位置能带来政策。拿下赵渊,是进入那个圈子最快的路径。
可她不甘心只做花瓶。
她要的是自己的位置,是真金白银干出来的结果,而不是单纯靠谁的床或者谁的姓氏。
赵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预想中要长一些。
窗外江风吹过,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叶冰柔没有催他,只是又给他倒了半杯酒,自己也喝了一口,等着。
赵渊沉默了几分钟。
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叶冰柔,声音不高:
“我考虑一下。”
叶冰柔眼睛亮了亮,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好。不着急,你想清楚再回我。”
赵渊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极不想再欠那个女人什么,可这五年的经历像一根刺,一直扎着他——他必须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抓住点什么。至于怎么开口,怎么跟她说,他现在乱得厉害,一个字都想不好。
饭后,叶冰柔提议再去找个安静的小酒馆坐坐,或者看场电影,赵渊摇头。
“今晚够了,我需要理一理。”
她没有勉强,只是把外套披上,送他到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有些乱,却还是笑着跟他挥了挥手。
赵渊打车回家。
后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的湿气。他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却一直转。
叶冰柔的动机很明显。
借他父亲的人脉拿客户,借他母亲的位置拿政策,算力、补贴、落地场景——这些东西,普通人够不着,他却能轻易碰到。如果做成了,确实是一条证明自己的路,可真的要向他们开口吗?借助他们的影响成功的事业,真的算成功吗?
他很犹豫。
车窗外雨丝又细了些,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自己站在路边,声嘶力竭地喊“妈妈”,雨声太大,把所有呼喊都吞掉。车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那五年的苦,不能直接算在她头上,她也找得发疯——可每当想起那一晚,胸口还是会闷上一层。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
赵渊进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有两个人。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茶几的软垫上。脸色白得厉害,眉头一直皱着,像是疼得厉害却在硬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身材高挑,黑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细,长腿在裙摆下显得笔直。头发盘得干净,脸上只化了淡妆,眼神却很亮,带着常年跟在一把手身边练出来的锐利,她就是苏晚,林晚晴的秘书长。
两人都抬头看向门口。
林晚晴的表情几乎是瞬间软下来,带着讨好和小心:
“渊渊回来了?吃饱了吗?要不要妈妈给你做点宵夜?家里还有排骨,很快就能热好……”
赵渊没接话。
他走到沙发边,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脚上。脚踝肿得老高,纱布缠得很紧,隐约能看见淤青往上爬的痕迹。他的心口轻轻疼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怎么弄的?”
声音很轻。
林晚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得过分:
“没事,妈妈自己不小心摔的,楼梯滑,一脚踩空就下来了。真的没事,医生说养几天就好。”
她心里其实已经把儿子出去约会的那点憋闷全抛到了脑后,他在问她,他在看她的伤——这就够了。
赵渊“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苏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五年她几乎没离开过林市长身边,找人的日子她都见过——通宵的电话、发白的头发、有时候整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可她从来没见过林晚晴对任何一个人用这种态度: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几乎是在讨好,像换了一个人。
她的目光跟着赵渊上楼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二楼轻轻关上。
林晚晴收回视线,对她说:
“你先回去吧,明天按今天说的安排,防汛的值守名单再核对一遍,有变动立刻报我,梁县那边的救援进展,上午之前给我简报。”
“是。林市长,您脚……多休息。”
苏晚应完,又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才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林晚晴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笑意,可眼睛里却慢慢漫上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