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绿卡最新章节列表 > 第12章 四天
  开播前四十分钟,一个化妆的小姑娘拿粉扑往我脖子上拍。
  她二十出头,头发尾巴染成粉的,腰上系一条帆布腰包,插满了刷子,一件短短的黑色吊带,露着肚脐,肚脐上一颗银钉。我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她站在我两腿中间,弯着腰,两个奶子就在我鼻子跟前一晃一晃,吊带领口里看得见一圈黑色的胸罩边。她身上一股甜的粉味。
  “老汉儿脖子好红哦。”她说,拍一下,笑一下。
  老汉儿我听得懂,红我也听得懂。我在密苏里晒了二十六年,这个红是洗不掉的。
  今天是婆媳专场。我妈的直播解封了,礼拜四晚上十点半,“深夜酒馆”。网友在“吸氧”那条底下喊了两天“老汉儿呢”,小雨说观众要看我,向川说那就上,客串十分钟。
  所以我坐在这儿,让一个肚脐上打钉的小姑娘往我脖子上拍粉。
  向川从摄影棚那头过来,系着那条黑围裙,路过我,停了一下。
  “崔哥。家里客厅那一路,黑了。”
  “摩根贴的。胶布。”
  “嗯。”他说,“随她。”
  他走了。
  小雨抱着一个笔记本过来,给我念今晚的规矩,一条一条,跟刘姐念工作许可材料一样:“手要在台面上。衣服里面要穿内衣。奶奶说脏话不能超过三次。”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再封,就是永久。”
  我妈在化妆间门口听见了,冲她喊:“三次?宝贝儿,我上个厕所都不止三次!”
  小雨说那就是一次了,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
  十点半,灯亮了。
  吧台还是那张,三米长,黑亚克力台面亮得照人。粉红色的霓虹,“深夜酒馆”,一串黄灯泡。吧台后头站着三个人。
  我妈站左边。艾希莉站右边。向川站中间。
  两个女人穿得一模一样。白衬衫,下摆在胸口底下打了个结,露出两截肚子;一条牛仔短裙,短到屁股底下;一双牛仔靴,我妈的红,艾希莉的白。小雨的规矩是要穿内衣,她们都穿了:白衬衫底下,我妈是一件红蕾丝的,两个大奶子把蕾丝撑得透亮,那道沟从打结的地方一直深到领口;艾希莉是一件肉色的,薄,奶头在衬衫底下顶出两个浅浅的点,灯一照,比不穿还显。
  “婆媳装,”我妈冲镜头说,“我们俩的主意。”
  那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公屏一下子满了。
  “婆媳同框!!!”
  翻译:婆婆和儿媳妇同框!!!
  “向总的手呢让我看看手”
  翻译:向总的手呢,让我看看手。
  向川把两只手平平地摆在台面上,十根手指头张开,冲着镜头。
  “手在台面上安心了”
  翻译:手在台面上,放心了。
  “艾老师好美”“奶奶今天更辣了”“向总危”
  麦迪坐在镜头后头的一张小桌子边上,跟小雨挨着,戴着耳机,两只手在笔记本上敲字幕。她今天一件黑色的短T恤,一条阔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从坐下来就没抬头看过吧台。
  今晚的节目是比赛。婆婆调一杯,儿媳调一杯,公屏投票。我妈调的是她在布兰森那家酒吧的招牌,“奥扎克骡子”,波本加姜汁啤酒加一大把薄荷,她拿雪克杯往空中一抛,转一圈,背手接住,公屏刷了一排“666”。艾希莉调的是一杯粉红色的,什么什么莫吉托,她不会抛,就一下一下地捣薄荷,一边捣一边念公屏上的中文。
  “艾老师会说四川话吗”
  她念出来了,带着洋腔:“会……一点点。巴适得板。”
  公屏疯了。
  我妈在旁边拿姜汁啤酒往杯子里倒,倒满了还在倒,溢了一台子。
  向川一直站在中间,两只手一直在台面上。他给我妈递冰,给艾希莉递糖浆,谁要什么递什么,话不多。我妈往他身上靠一下,艾希莉也往他身上靠一下,他站得跟一根柱子一样,谁靠都不倒。
  十点五十,小雨冲我招手。
  “老汉儿!”我妈对着镜头喊,“宝贝儿,过来!”
  我走进灯里。
  灯比我想的热,一照,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吧台和吧台后头那三个人。公屏我也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小雨在旁边念:
  “老汉儿来了”“吸氧老汉儿”“老汉儿站中间!”“让老汉儿站中间!!”
  向川往旁边让了一步。
  “崔哥,站这儿。”
  我站到了中间。左边我妈,右边我老婆,一人挽着我一条胳膊。我妈的红蕾丝压在我左胳膊上,艾希莉的肉色压在我右胳膊上。
  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这回是我。
  我站了十秒钟。老韩喊了一声,我妈冲镜头飞了一个吻,艾希莉把脑袋往我肩膀上歪了一寸。然后两个人一人推过来一杯酒。
  “喝我的。”我妈说。
  “喝我的,老公。”艾希莉说。
  我两杯都喝了。先喝的我妈的,波本冲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再喝艾希莉的,甜得齁嗓子。我咳了半天,公屏上小雨念:“老汉儿两边都得罪不起”“求生欲”“端水大师”。
  翻译我没扫。我知道是在笑我。
  我被领到了吧台尽头,镜头外头,站着。向川回到了中间。
  从吧台尽头那个角度,吧台后头我看得见。台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三双脚,一双红靴子,一双白靴子,一双旧耐克,规规矩矩地站着。
  台面上头,三个人的背我也看得见。
  向川的后腰上,搭着两只手。
  左边一只,红指甲,我妈的,搭在他围裙带子打结的地方。右边一只,指甲涂着淡粉色,艾希莉的,搭在同一个地方。两只手中间就隔着那个结。
  我妈的手动了一下,往右挪了一寸。艾希莉的手没躲。两只手的小指头碰在了一起,就那么碰着,谁也不拿开。
  婆媳和好了。十八年,在教堂停车场吵起来的事,中国电视剧演了几千集的事,叫一个直播专场给演完了。生意能干成的事,牧师干不成。
  投票结果出来了:艾希莉百分之六十一。
  我妈看了一眼那个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她举起杯子:“敬我的儿媳妇!”
  公屏上一片“交杯!交杯!”
  小雨给她们翻了。我妈说:“那是什么?”,向川拿两只手比画了一下,两条胳膊一勾。我妈哈哈大笑,一把勾住了艾希莉的胳膊。两个女人胳膊绕着胳膊,脸凑着脸,各喝各手里那杯,艾希莉的嘴唇离我妈的嘴唇就一寸。
  十八年没叫过一声妈,今天交了杯。
  公屏上的数字我最后看了一眼:在线126,550。
  麦迪摘下耳机,跟小雨说了一句,拎起包。“我先走了,唐唐在等我。”
  唐唐我听得懂。她跟唐唐吃宵夜,十二点,成都人的宵夜才刚开始。
  她从我身边过去,没看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雷。
  “艾希莉今天真漂亮!你妈也是!告诉她们我说的。那小伙子真是个绅士,手一直放在桌子上,哈哈。”
  雷也看了切片。
  ……
  十一点半下播。
  灯一关,吧台一下子矮了,就是几块刷了漆的夹板。老韩收机器,阿杰收线,小雨合上本子。
  向川解下围裙,冲我说:“崔哥,你先回吧。明天上午还要录旁白。我跟她们俩复个盘,看看数据,完了我送回去。”
  “去吧,宝贝儿,”我妈冲我摆手,“别等我们。”
  “别等我,老公。”艾希莉说。
  复盘。专场完了要看数据,哪个时间点在线最高,哪句话公屏刷得最多,这是行规。我在公司干了三个礼拜,这个我懂。
  我打了个滴滴回家。
  ……
  到家十二点二十。
  客厅黑着。墙角那个镜头上的黑胶布还在。摩根在沙发上,侧躺着,没睡,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她还穿着那件长袖。
  “她们呢?”她问。
  “复盘。”
  她没再问。
  我躺到床上。一点。一点半。艾希莉那半边床平平的,枕头上一根金头发。两点十分,我起来,拿了电子烟去了阳台,把推拉门在身后拉上,留了两指宽的缝,好让烟味往外飘。
  阳台上黑。晾衣架上挂着艾希莉的两件运动胸罩,一件浅紫,一件黑,还有我的四角裤。楼下麻将馆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还亮着一盏灯,有人在扫地。
  两点四十,门锁“嘀”了一声。
  两个人进来了,压着嗓子在笑。我妈的笑,和艾希莉的笑,混在一块儿。
  我在阳台黑处,隔着玻璃往里看。客厅的灯没开,楼道里的光从门口照进来一条。艾希莉手里拎着那双白靴子,光着脚,白衬衫的结解开了,下摆耷拉着,头发散着。她走得慢,两条腿并着。她跟我妈说了一句什么,很轻,我妈拍了一下她屁股。
  她进了卫生间。水响了。开着。
  过了一会儿,水停了,主卧的门“吱”了一声,关上了。
  她没出来找我。我常在阳台上抽烟,她知道。
  我妈没回书房。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就坐在摩根脑袋那头。
  “你还醒着呢,宝贝儿。”
  “嗯。”
  “好。我得跟谁说说。我憋不住。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憋不住,你知道的。”
  “妈,两点四十了。”
  “那正好,”我妈说,“这种事就得两点四十说。”
  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一亮,照出她半张脸,又灭了,剩一个红点,一明一暗。
  我手里的电子烟没吸。我站在那儿,站在艾希莉那件浅紫色的运动胸罩后头。推拉门那两指宽的缝,什么都放进来了。
  ……
  “下了播,那帮孩子都走了,”我妈说,“肖恩说上楼喝一杯,复盘。他办公室,楼上,你没去过。一张长皮沙发,一个他娘的大树根,雕着螃蟹,丑得要命,他在上头泡茶,杯子跟顶针一样小。我那桶长岛冰茶还剩半桶,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艾希莉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跟礼拜天坐在教堂第一排一样。我坐她旁边。他坐在那个树根后头泡他的茶。”
  “我就跟她说:甜心,你还等什么呢。”
  摩根没吭声。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十八年了,宝贝儿。十八年我想扇那丫头一巴掌。那天在教堂停车场我就想扇。”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起来,走过去,跪在了那个树根旁边,把他裤子扒了。”红点亮了一下,“摩根,你没见过那东西。”
  摩根没说话。
  我知道她见过。七月七号凌晨,在这张沙发上,往回拖了一遍又一遍。昨天下午,也在这张沙发上。
  “我吃了两口,”我妈说,“回头一看,她还在沙发上坐着,可膝盖分开了。我说,过来,宝贝儿。我说,你欠我一个礼拜天。”
  “她就过来了。跪在我旁边。”
  “那东西够两个人吃,宝贝儿。不,我收回,够三个。我们俩一人一边,跟两个小孩分一根冰棍似的,她舔这边,我舔那边,舔着舔着,到了那个大脑袋那儿,舌头就碰上了。”
  她拿夹烟的那只手比画了一下。客厅里那点红光在空中划了一道。
  “她的舌头碰到我的舌头。我就亲了她。”
  “你什么?”
  “我亲了她。他那根东西就在我俩脸中间,我把她的脸扳过来,亲了她。舌头。十八年我想扇她,我亲了她。”我妈笑了一声,哑的,“她也亲我了,宝贝儿。她亲回来了。”
  我老婆不跟人舌吻。她说那个恶心。十八年。
  “然后我们俩就比上了。”我妈说,“你知道我的,宝贝儿,什么事我都得赢。我从老布什当总统那年就开始吃鸡巴了,我吃了一大口,吃到我嗓子眼,吃到我眼泪都出来。她看着我。然后她把我推开,她来。”
  “推开?”
  “推开。拿肩膀拱的。那丫头——那个礼拜天坐第一排的丫头——她一口下去,比我吃得还深。她练过,宝贝儿。我告诉你,她练过。她两只手攥着下头那截,嘴套着上头那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那根东西鼓起来的青筋都没了,压到她鼻子底下全是他的毛。她吐出来的时候口水挂了一尺长,她拿手背一抹,冲我笑。”
  “她冲我笑,宝贝儿。跟她在投票上赢了我的时候一个样。”
  “然后她说,轮到我了。跟在六旗游乐园排队似的,轮到我了。”
  “他就把她放在那张皮沙发上。她自己把裙子撩上去的。底下什么都没穿,宝贝儿。你那个嫂子,专场两个钟头,那条裙子底下光着,跟我一样。”
  吧台底下,三双脚,规规矩矩。
  “她底下的毛长起来了,你知道吗?金的,卷的。我还以为她剃得跟个小姑娘一样光,教会的女孩都——”
  “妈。”
  “我就是说说。”
  “他压上去,她两条腿一抬就架到了沙发背上,那丫头腿软,瑜伽练的。他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中国话。”
  “中国话?”
  “她跟他在床上说中国话,宝贝儿。一句英语都没有。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我听得懂那个调子。脏话在哪国都是一个调子。”
  “有一个词她一直在喊。喊了不下二十遍。‘老刚’,‘老刚’,听着像这个。”我妈说,“完了以后我问肖恩,那是什么意思。他说,husband。”
  摩根没说话。
  老公。
  她叫了我十二年老公。在厨房里叫,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叫,“老公,我回来了。”十二年,叫顺嘴了。人在那种时候,嘴上顺什么就喊什么,跟踩着钉子喊“耶稣”一样,没人真在喊耶稣。
  “他戴套了吗?”摩根问。
  “宝贝儿。”我妈说,笑出了声。
  “我坐在她脑袋那头,她的脑袋就枕在我大腿上。我就那么看着,摸她的头发。我从来没摸过她的头发。”
  红点一亮。她嘬了一口,半天才吐出来。
  “他操她,”我妈说,“慢。他对我从来不慢。他对她慢。一下,一下,拔出来一大截,再送到底。她在我腿上一抽一抽的,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去了。你看。”
  她把一只手伸到摩根脸跟前。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一点,我看见她手背上一排小月牙。
  “她到了。喷了,宝贝儿。喷了他一肚子,喷在那张皮沙发上,哗的一下,跟谁拧开了水龙头。你哥娶了她十八年,我敢打赌他不知道她会喷。”
  我知道。七月八号那段录像里,礼拜天卓玛家那张白床单上。
  “然后是我。”
  “他把我按在那个树根上。螃蟹硌着我的奶子,宝贝儿,两只螃蟹,一边一只。她坐在那树根另一头,就在我脸跟前,两条腿还岔着,屄还在往外淌水,淌在那个雕出来的白菜上。她看着我。他从后头进来——老天爷,摩根,那家伙从后头进来跟骑公牛一样,你得抓住点什么。我抓的是她。我抓着她两个膝盖。”
  “他对我不慢。他从来不对我慢。我也不要他慢。他一下一下往里砸,砸得那个树根都在地上挪,茶壶在上头叮叮当当地跳。我屁股上的肉一下一下往前荡,荡到他小肚子上,啪,啪,跟有人在鼓掌。”
  红点在黑里画了两下,跟着那个拍子。
  "她就看着。看着看着,她把手伸下去了,自己揉。在我脸跟前,离我鼻子一尺,揉她自己那片金毛,揉得湿哒哒地响。另一只手伸过来,搁在我头上,摸我的头发。跟我摸她那样。"
  "我到了两回。第一回我咬着她的膝盖。第二回我把茶杯扫到地上去了,那种小杯子,摔了一个。"
  "然后他问射哪儿。他问的是她,中国话。她说了一句,听着像——"我妈清了清嗓子,学了一遍,奥扎克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嗨……油……斯……天儿。"
  “什么?”
  "我哪知道。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后面的我没记住。然后他就从我身子里出来了,回到她那儿去了。"
  摩根没说话。
  "他坐到沙发上,她自己爬上去的。面对面,骑着。那丫头骑得跟我不一样,宝贝儿,我是颠,她是磨,屁股贴着他不离开,就前后那么磨,磨得沙发皮子吱吱地叫。她两只胳膊搂着他脖子,嘴贴着他耳朵,一直在说中国话,一直说。我屁股还撅在那个树根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扭着脖子看。"
  "他射在她里面,宝贝儿。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按着她的屁股往下按,按到底,不动了,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上,缠得死死的,跟怕他跑了一样。她叫了一声,我这辈子没听过一个女人那么叫,跟哭似的。他射了好一阵,我看着他的卵蛋一下一下地缩。"
  “那是你儿媳妇。”摩根说。
  “我知道她是谁。”
  红点灭了,又亮了。她又点了一根。
  "完了以后,他从她身子里出来,那东西上全是她,全是他自己的,白的,亮的,往下淌。我给他舔干净了。"
  “妈。耶稣基督。”
  “尝起来一股她的味儿,”我妈说,"我儿媳妇的味儿。"
  "然后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上。闭着嘴。像在说谢谢。回来的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响。
  我妈喝多了。她在Hooters干了十年,往卡车司机桌子上一靠,张嘴就是一个故事,故事越荤,小费越多。她编故事的本事,镇上没人比得过。
  可是那个树根上雕着螃蟹。可是艾希莉会喷。
  hai you si tian。
  hai我不知道。you,有,没有的有。si,四。tian,天,今天明天的天。
  还有……四天。
  今天礼拜四,过了十二点,是礼拜五了。四天以后,礼拜一。七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半,四川省妇幼保健院。
  她在跟他说医院的事。女人的事。礼拜一她要去换环,那几天不方便,她得跟他说一声。
  “她让他射在里面。”摩根说。声音很平。
  “她求他。用中国话求的,我听得出来。”
  摩根把长袖往手背上拽了拽,攥在手心里。
  “特拉维斯知道吗?”
  我妈笑了。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往主卧那边看了一眼。
  “宝贝儿,”她说,"特拉维斯什么都知道。他十岁那年在拖车里就什么都知道了。夹板墙,那么薄,我在这边干什么他在那边全听得见。他就躺着,听着,一声不吭。第二天早上照样吃他的玉米片。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手里的电子烟,芒果味的,一口没吸,凉了。
  “他跟我说,”摩根说,"那东西晚上不录。"
  “那当然了。”我妈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你大半夜的,穿个长袖干什么?”
  “空调。”
  我妈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空调。”她说。
  她弯腰在摩根脑门上亲了一下,趿着拖鞋回了书房。门关上了。五分钟以后,呼噜响起来,跟一辆柴油卡车在门外怠速一样。
  ……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四十分钟。
  站到楼下麻将馆那盏灯也灭了,站到摩根手机的光也灭了。三点半,我拉开推拉门,提着门把手,一点一点推开。
  从沙发边上过的时候,我没往那边看。
  我知道她醒着。
  主卧里,艾希莉背对着门睡,被子蹬到了腰底下,穿着我的旧T恤,底下光着。一股沐浴露味,底下压着一股别的。我在我那半边躺下,躺到天亮。
  ……
  早上七点我头疼得厉害,去卫生间找布洛芬。艾希莉的化妆包里一向有,她上课腰疼了吃。
  化妆包搁在洗手台上,拉链开着。口红,粉饼,一管护手霜,一板布洛芬。布洛芬底下还有一板。
  白色的铝箔,一排一排的小格子,一格一片,小小的,黄的。背面印着中文。
  我拿手机扫了。
  “叶酸片0.4mg用于预防胎儿先天性神经管畸形。妊娠期、哺乳期妇女预防用药。”
  翻译:叶酸片0.4毫克,用于预防胎儿先天性的神经管畸形。怀孕期、哺乳期的妇女预防性使用的药物。
  叶酸。我知道这个,folic acid,维生素。沃尔玛的维生素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瓶子上印着孕妇的肚子。女人到了三十六,什么维生素都吃。艾希莉的瑜伽馆里那帮阔太太,一个人一天吃一把。
  一板三十格。
  抠掉了九个。
  我数了两遍。今天是二十五号。往回数九天,是十六号。礼拜三。专场那天晚上,她在公屏上叫了我妈一声妈,跟我说:“我想。”
  我把它放回了布洛芬底下,放成原来的样子,拉链拉到原来那个位置。
  布洛芬我吃了两片。头还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