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第三次响起来时,我的手还卡在发动机舱里。
扳手滑了一下。
指节磕在金属边沿,疼得我吸了口气。
“谁啊?”
车库里没人回答。
头顶的旧风扇转得很慢,叶片积着灰,每转一圈,都发出一点轻微的颤响。门外有人发动卡车,柴油机的噪声隔着半开的卷帘门传进来,与空气里的机油味混在一起。
终端还在震。
我把扳手放到旁边,抽出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终于接通。
“哥,你怎么一直不接?”
是弟弟。
我看了眼被磕破的手背。
“修车。什么事?”
“妈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昨晚发过消息。”
“那她说去哪儿了吗?”
我皱起眉。
“没有。”
弟弟那边安静了几秒。
背景里有人走动,随后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好像失联了。”
我握着终端,没有立刻说话。
发动机舱里,一滴油沿着管线慢慢滑下,落到下面的铁板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前面还回过,后来就没有了。”
“你问过和她一起走的人没有?”
“我也不知道她跟谁走的。你先帮忙找找吧,你不是经常在外面跑吗?”
我抬起头,看向车库敞开的门。
日光很亮。
外面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车轮卡住了一下,那人骂了句脏话,又用力往前推。
“把她最后的消息发给我。”
“行。我现在忙,手里还有东西要交,找人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给你转点钱,路上需要什么你自己安排。有消息告诉我。”
通话很快结束。
到账提示随后跳出来。
我看着那笔钱,再点开养母昨晚发来的语音。
“你从小到大,我把你养到十八岁,该尽的责任也尽了。”
她的声音在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现在也有自己的事情,也要嫁人,不能一辈子都围着你们转。你们兄弟以后要互相帮助,尤其是你,多照顾一下弟弟……”
昨晚,我听完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现在再听,那些话像是在提前交代,又像是在提前划清什么。
我没有拦过她嫁人。
甚至她准备跟谁走、去哪里,我都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可她已经把我可能提出的意见,连同我没有提出过的要求,一并挡了回来。
我退出语音,拨她的号码。
没有接通。
第二次,仍然没有。
就在我准备拨第三次时,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岳母。
……
“你有没有联系上她?”
岳母一开口就问。
我撑着车沿,忽然不想说话。
前几天,妻子那个从小认识的男人来过。
他约她吃饭,消息发得勤,称呼也随便。有时我就在旁边,他也能毫不避讳地讲起他们小时候的事,说某道菜她以前爱吃,说她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变。
妻子听着笑。
我问过一句,能不能注意一点分寸。
她说我想多了。
岳父岳母也喜欢他。提起他,总有现成的话:人熟悉,知根知底,从小就懂事,如今又有门路。
后来,他们出去吃了顿饭。
妻子没有按说好的时间回来。
再后来,我只收到一条消息。
“我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回来,你别一直打电话。”
我问她和谁一起。
没有回答。
“说话啊。”岳母在电话里催我。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没联系上。”
“我们也找不到她。那个男的也联系不上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闭了闭眼。
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猜想。
只是那些猜想,每往下想一点,就让人更不愿意继续。
有一瞬间,我真想挂断电话。
他们自己熟悉,自己放心,自己觉得我多心。
现在人不见了,又来找我。
“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报了。”
这次换成岳父的声音。
“他们说灾难发生以后,失踪的人太多,先登记,等消息。我们去问了几次,还是让等。”
“登记了什么?”
“姓名、去向、最后联系时间,那些都有。可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去找。”
他顿了顿。
“你在外面有渠道,也能接触到各个安全区。你帮忙查一下。”
我没有答应。
岳母在旁边说了几句,声音乱糟糟的。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过了一会儿,岳父再次开口。
“我们给你十万。找人要用钱,交通、打听消息,都要花。先转给你。”
“钱不能保证找到人。”
“我们知道。你尽力。”
我握着终端,指节慢慢发白。
十万块钱很快转了过来,紧接着是她最后出现过的位置、几张照片,以及一串尚未得到回应的联络方式。
我把资料存下。
没有承诺什么时候能找到,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挂断以后,我在车旁站了很久。
最后重新拿起扳手。
车还得修。
无论去不去找人,它都得先能开。
……
西北调查任务,是当天傍晚下来的。
最初的情况通报很简单。
局部通信异常,几处道路记录出现偏差,少量调查人员未按时返回。派出几个小队,沿线核实情况,抵达预设联络点,建立稳定联系。
预计风险有限。
需要避免与地方势力发生不必要冲突。
我翻了两遍,没有看见必须参加大规模战斗的内容。
会议上,女上司说:“先过去看看,确认情况。不是让你们去打仗。”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有两名女队员主动报了名。
她们问出差补贴,问预计几天,问任务完成之后怎么登记功绩。得到答复后,其中一个往椅背上一靠,说那就去一趟。
我本来不想接带队的事。
车辆刚修完,家里的消息乱成一团,我已经有些心烦。
当天在场的突击队成员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其他男队员早已被分派到护送、警戒和外勤任务中,尚未归队。随行的其他小队则另行编组,里面有男队员,也有保障人员。
女上司最后点了我的名。
我说自己的准备还没完成。
她看了一眼名单,又将两份材料单独发给我。
“顺便核实一下这个。”
其中一张影像里,有个我熟悉的侧影。
另一张拍得更远,人物站在车辆旁边,脸看不清,但衣服我认得。
养母。
妻子。
我把画面放大,重新看了一次。
“哪里来的?”
“当地有人向上汇报,说见过她们。还没确认。”
“能直接联系上报人吗?”
“你到了再核实。”
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正好在调查范围内。”
我望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本来准备继续推辞的话,就这样停住了。
……
出发前,我把装备摆在床上,重新检查了一遍。
AK-102步枪靠在床沿。
旁边是防弹头盔、防弹背心,以及叠好的重型战斗服。布料洗过多次,几处折痕已经泛白,肩部缝线却还牢固。
我先检查随身AI的电量与连接状态,再把自己买的护腕取出来,逐一确认扣带。
这对护腕花的是自己的钱。
发下来的那副早已磨损,申请换新迟迟没有回应,我不想再等。
弹匣、备用弹药、急救用品、饮水、照明设备。
我照着清单核对,最后才穿好战斗服,固定防弹背心,将头盔扣紧,端起步枪走出去。
院子里,车队已经在集合。
两名女队员站在车边说话,看见我,其中一个笑了。
“你这是准备去打多久?”
我没有接她的话。
“各组再检查一次武器、弹药和急救包。不要只看有没有带,确认能不能正常使用。”
“就一个调查任务。”
她晃了晃手里的装备。
“准备那么充分干什么?”
我看向她。
“带上,比到了需要的时候没有强。”
她撇了撇嘴,低头摆弄终端。
另一名队员已经上车,说早点走,早点回来。
我沿着车辆逐一检查,提醒驾驶员确认油量,又让各组复核行动资料。
随身AI在耳机里响起。
“任务坐标已载入。预设安全屋位置已同步。”
“联络方式?”
“已保存。预计抵达后进行近距离身份验证。”
我点了点头。
那时,我还不知道所谓的安全屋究竟长什么样。
只知道地图上的终点,那里应该有一处可以补给、联络和休整的地方。
……
最初的路,确实很正常。
清晨的聚居地还在开门营业。早餐铺冒着热气,一辆装菜的小货车被哨兵拦下检查,司机笑着递出通行文件。
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劳动。
道路两旁的沟渠有水,桥面虽旧,仍能通车。
后排的人谈论晚上住哪里,补贴能剩下多少。
我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终端。
养母没有回应。
妻子也没有。
那两笔找人的钱躺在私人账户里,数字很清楚,却没有带来任何新的线索。
过了最后一处有完整岗哨的检查站,路面开始变差。
先是坑洼。
然后是路边无人处理的车辆。
再后来,沟渠里只剩下发黑的淤泥,电线低垂,一段围墙倒向田地,下面压着破损的农具。
午后,我们听见了炮声。
声音从远处传来,低而沉,每隔一阵便响一次。
驾驶员看了看我。
我打开地图。
情报里没有标记正在交战的区域。
通信员联络附近安全区,得到的回应断断续续,只能确认几条道路已经临时封闭。
我们改道。
绕过一座塌了半边的桥时,看见了沿路撤出来的人。
有人推着板车,上面躺着老人;有人背着孩子,手里只拎一个塑料袋。一个女人站在路边反复问,有没有看见一辆白色客车。
没人能回答她。
一处临时救护点设在断墙后面。
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下面摆着几张临时拼成的床。一名男子坐在墙根,腿上裹着厚厚的布,暗红色的血已经浸到最外层。
我们的车驶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很疲惫。
后排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不是说只有一点异常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前方,一辆被烧毁的运输车横在路边,驾驶室只剩下黑色的框架。烧焦的橡胶味还没有散尽,几只鸟落在车后的田埂上,被引擎声惊得飞起来。
炮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近。
……
第一次看见生化怪物,是在一处废弃收费站。
它起初趴在路边的阴影里。
我以为是伤员,让车减速。
直到那个东西撑着身体站起来。
它身上的衣服已经烂了,肩背明显变形,皮肤表面鼓起不正常的肿块。它转向车辆时,动作突然快了起来,撞上路边护栏,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叫。
后车有人开火。
那个东西倒下,却仍拖着身体往前爬了一小段。
车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女队员的声音突然变尖。
“任务书里为什么没有这个?”
我盯着路边,示意各车不要停留。
远处的几间空屋里,也传来了动静。
我们继续往前。
一直开出收费站,耳机里仍有人报告可疑目标。
那两名女队员开始要求返回。
最初只是询问。
后来变成了争执。
“继续进去就是送死。”
“通报根本不对,已经不是原来的任务了。”
我也知道不对。
可身后的道路同样混乱,前后几个联络点都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几个小队分在不同车辆上,不可能谁喊一句回去,就立即各走各的。
我让通信员继续联络上级,同时要求各组保持队形。
她们却还在频道里争论。
我终于按住通话键。
“退出什么?出发前签过任务责任书,现在不是你们想走就能走。”
“情况变了!”
“情况变了,也要按指挥撤离,不是自己开车走。”
其中一人说:“那你不让撤,我们就一直跟着你送死?”
我一路积着的烦躁涌了上来。
“除非我和副指挥这些负责指挥的人全部阵亡,指挥链断了,否则谁都不能私自撤离。听明白没有?”
频道里突然安静。
过了几秒,她才回答。
“听明白了。”
我松开通话键,转头继续看地图。
那时我只觉得,争执总算停了。
我没有意识到,她记住的可能是前半句话。
……
接近傍晚,我们抵达一处仍有人经营的加油站。
油量已经不多。
前面的绕路消耗了额外燃料,再不补充,至少有一辆车无法抵达预设地点。
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站房的玻璃裂了两块,门边挂着几件旧衣服。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持枪的人。
他说这里有油。
也有少量补给。
价格很高。
我让各组分开警戒,安排人员查看油品和车辆。
商人带我们往后面的储罐走。站房门边靠着几支枪,木箱里堆着杂物,像是沿路收来的东西。
两名女队员留在车辆与站房之间。
我当时没有多看。
第一声枪响,从维修棚后方传来。
一名正在搬油桶的男队员突然跪倒。
油桶撞上地面,滚了半圈。
“隐蔽!”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背带,把人拖向水泥基座后方。更多枪声接连响起,站房玻璃碎裂,商人叫喊着退了回去。
几个小队开始还击。
车队被堵在狭窄的站前空地,一辆车倒退时陷进路边沟里,后方的人被迫下车。
烟尘越来越厚。
我按着电台命令各组撤离,先把伤员送出去。
耳机里有回应,也有杂音。
一名队员过来帮我扶人。
伤员的腿一直在抖,手抓住我的袖口,嘴里不停吸气。
我们往车辆方向移动。
两名女队员站在站房旁。
她们手里的枪已经不是出发时配发的那两支。
其中一支,我刚才在商人门边见过。
我看见了,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耳机里突然响起随身AI的警告。
“后方枪口指向异常。立即规避。”
我猛地侧身。
枪响了。
扶着伤员的男队员身体一震,向前扑倒。
伤员跟着摔在地上。
我滚到车轮后方,抬起头,看见其中一名女队员仍端着枪。
枪口朝向我们。
另一人向旁边移动,堵住了从站房退出来的方向。
我一时没有说出话。
周围仍然有外部袭击者的枪声。
她们却在这片混乱里,将枪对准了自己人。
“你们干什么!”
回应我的是打在车身上的一串撞击声。
玻璃落下来,碎片擦过袖口。
我缩回掩体,呼叫其他小队。
频道被噪声淹没。
再抬头时,我看见一辆还能启动的车停在几步之外。驾驶室开着,车内没有人。
随身AI提醒:“当前位置无法持续停留。”
我抓住地上的装备包,贴着车辆退过去。
身后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钻进驾驶室,启动,挂挡。
引擎吼起来,车头撞开散落的杂物,冲向站外。
后视镜里,烟、车辆和人影混在一起。
我最后看见的,是地上那只伸出来的手。
然后一个拐弯,加油站被甩在后面。
我一边开车,一边呼叫。
没有完整回应。
我不知道其他小队逃出去多少人。
不知道副指挥是否还活着。
也不知道倒在车旁的伤员,有没有人能把他带走。
方向盘被我握得发紧。
我想过停车。
可每次脚从油门上松开,脑子里都会重新出现那支朝向我的枪。
……
天黑以后,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这片街区还有灯。
灯光昏黄,照着墙上斑驳的旧广告。路口有人查验通行凭证,行人低着头匆匆经过,一辆手推车压过坑洼,发出咣当一声。
远处的天空中,一艘基洛夫飞艇悬在安全区上方。
我看着它,第一次觉得那种庞大的轮廓有一点让人安心。
“抵达目标建筑。”随身AI说。
我停下车。
右边是一间杂货店,左边是关门的修理铺。
中间夹着一家书店。
橱窗里摆着几本晒得发黄的旧书,玻璃蒙灰,门上挂着停业的牌子。里面没有灯,也看不见接应人员。
“这里?”
“坐标与识别信息一致。”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上装备,沿着侧巷找到后门。
随身AI与门禁建立连接,身份验证通过以后,门内响起锁舌退开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一股纸张、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灯光一盏盏亮起。
过道尽头是柜台,柜台后方的一块屏幕自动启动。
“安全屋管理系统已上线。”
声音与我的随身AI不同。
“身份验证完成。请确认到达人数。”
我把装备包放下。
“一人。”
“任务登记为多个行动小队。其余人员是否稍后抵达?”
我看着屏幕。
“失联。”
几秒钟后,系统回答:“已记录。”
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里面的房间,屏幕忽然变黄。
储藏区的门重新锁上。
“收到上级权限变更指令。你的行动身份进入审查状态。”
“物资提取与经费使用权限暂时冻结。基础住宿、饮水及紧急救治保留。”
我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才问:“谁上报的?”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请等待远程审理接入。”
……
线上审理接通时,那两名女队员已经坐在另一处有灯的房间里。
她们有水。
有椅子。
甚至已经脱下外套。
我身上的重型战斗服还沾着灰与血,防弹背心压得肩膀发酸。
女上司出现在主窗口。旁边是司法审查人员和记录员。
没等正式询问,其中一人便抢先说话。
“他擅自抛弃队伍,抢车逃跑!”
另一个紧跟着说:“任务中遇袭,他根本没有组织好撤离。他自己先走,把我们扔在那里。”
我没有插话。
等她们说完,才从加油站遇袭开始,把经过重新讲了一遍。
说到她们向同伴开枪,两人同时提高声音。
“你有什么证据?”
“不要什么都往我们身上推!”
我上传了随身AI保存的记录。
画面晃动得厉害。
烟尘遮挡视线,外部枪声与近处的射击混在一起。能看见她们端着枪,也能看见枪口朝向,却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画面记录下每一枪由谁击发、击中了谁。
最关键的几秒,我正在躲避。
司法人员要求暂停,询问武器情况。
其中一名女队员立刻回答:“拿的是现场的枪。我们自己的装备出了问题,只能临时拿来防卫。”
“枪现在在哪里?”
“撤离时没有带回来。”
我看着她。
她迎着镜头,回答得很快。
司法人员继续询问其他队员的伤情、现场遗留物,以及是否有能够提供证词的幸存者。
暂时没有。
交火现场仍然无法进入,其他小队也没有全部恢复联络。
她们临时使用了现场的武器,现有配发记录无法对应实际射击情况。再加上影像残缺,缺少实物检验与其他证词,司法人员没有当场认定她们的枪击责任。
但他也没有认定她们无事。
“保留友军射击嫌疑,继续核实。”
记录员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两名女队员却开始反过来追问我。
“他抢车走了,这总没有争议吧?”
“他就是叛逃!”
我忍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动个脑子行不行?”
主窗口里的女上司抬起头。
我没有停。
“我要叛逃,我跑到指定安全屋干什么?我用自己的身份验证,主动联系上级,把位置报得清清楚楚,等你们锁我的权限?”
我指着屏幕上的定位。
“真要跑,我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投靠当地武装,不比坐在这里听你说容易?”
司法人员示意保持措辞,随后转向她们。
“返回任务地点并主动联络,确实需要纳入判断。请说明你们认为他叛逃的其他依据。”
她开始重复抢车、脱离队伍。
再被追问,就转去讲途中有多危险。
炮击。
伤员。
生化怪物。
她越说越激动。
“那种地方根本不能继续进去!我们要求撤回有什么问题?”
“因此你们决定中止任务?”司法人员问。
她停了一下。
“我们是为了活命。”
我盯着她。
“所以,把还要执行任务的人留下,把枪击都算到外面那帮人头上,你们就能回去交差了?”
“你胡说!”
“那你为什么朝我们举枪?”
“你对女性队员从来就没有尊重!”
她突然提高声音。
“从出发开始,你就不让我们提意见。你刚才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我,说什么动脑子。你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闷。
“现在问的是枪。”
“你的态度本来就有问题!”
“有人倒下了。”
“我们也受到惊吓!”
她越喊越响。
她的同伴不断补话。
记录员几次试图拉回问题,都被新的争吵打断。
会议就这样拖了下去。
我反复要求核实伤员与失联人员的下落,要求保存所有记录,查清谁朝谁开了枪。
她们则反复讲任务不合理、环境危险,以及我说话不好听。
我看见司法人员把那段影像又放了一遍。
记录员停下敲字,抬头看向女上司。
他们的追问已经说明,事情并不像那两个人声称的那样简单。
可疑点没有继续被问到底。
女上司揉了揉眉心。
我看见那个动作,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在单位里,我见过很多次。
临时值班,任务调整,装备交接。
只要事情落到那两个人头上,总能吵很久。最后往往换个人去,或者另找一种安排。负责协调的人松一口气,接下事情的人多干一晚。
我以前也接过。
当时总想着,把事情做完就算了。
……
“先到这里。”
女上司终于开口。
司法人员说:“友军射击部分还需要——”
“材料全部保留,后续核实。”她打断道,“目前不要继续扩大矛盾。”
我慢慢抬起头。
扩大矛盾。
她用这四个字,概括了我差点死在自己人枪口下的事情。
她让那两名女队员先休整,补交说明,等后续通知。
随后转向我。
“你已经抵达目标地区,调查任务继续执行。”
她说完,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
我看向屏幕下方。
权限仍然冻结。
通往储藏区的门锁着,经费账户无法使用,连电脑里几份完整的任务附件都打不开。
“我拒绝。”
她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这个任务,我不执行了。”
会议里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将摆在桌边的头盔拿过来。
“几个小队出发,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到这里。其他人死活不明,你们不安排救援,先把我的权限冻结,然后告诉我任务继续。”
我看着她。
“我做不了。”
她的脸色沉下来。
“注意你的身份。现在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
“那就不讲了。”
我伸手点开终端的退出选项。
屏幕上跳出确认窗口。
我选择结束当前会话。
“你们既然说我叛逃,那我现在宣布,我不干了。之后按叛逃处理。”
“等一下!”
她突然抬高声音。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确认键上。
女上司坐直了身体,原本搭在文件上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先不要关闭终端。”
我没有回答。
“事情还在调查,没有正式认定你叛逃。”她放缓语气,“刚才只是暂时冻结权限,你不要冲动。”
我将头盔夹在臂弯里。
“那就恢复。”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员。
没人立刻接话。
这时,她另一侧的终端亮了。
她暂时关闭会议声音,接入一场短暂联络。画面还在,我看见她试图解释,又停下来听,最后点了几下头。
声音重新接通以后,她的桌面上多了一份催办文件。
西北调查不能中止。
预设联络点必须维持。
而目前真正到达那个地方、能够开展行动的人,只有我。
她沉默了片刻。
“恢复他的权限。”
记录人员确认了一遍。
“全部?”
“全部恢复。”
屏幕上的黄色标记逐项消失。
物资提取。
设施管理。
任务资料。
经费支用。
安全屋内部响起门锁开启的轻响,柜台后的电脑也开始重新同步文件。
我没有坐下。
女上司望着我,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权限已经恢复。任务方面,可以根据当地实际情况推进,不要求你一个人立刻完成所有目标。”
她停了一下。
“但是后续资金,不能继续按照完整小队的规模拨付。目前实际在位的只有你一个人,只能先给你一个人的基础补给。”
我冷哼了一声。
她的嘴角微微绷紧。
我将头盔放回桌面,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就算权限全部回来,那些空着的位置也不会有人重新坐上去。
我不想再解释,一个人开车的时候,谁来观察道路;有人受伤的时候,谁来把他抬回来;我离开安全屋以后,又由谁留守。
这些问题,他们不会不懂。
……………………………………………………
会议即将结束时,终端忽然发出新的接入提示。
一个陌生窗口覆盖了原来的部分画面。
没有姓名。
没有所属部门。
屏幕中央只有经过验证的身份标记,以及一行高于当前会议权限的接入信息。
女上司立刻坐直了。
司法人员也暂停了操作。
“稍等。”
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准确年龄。
我抬起头。
画面里只有一个坐在暗处的人影,背景没有能够辨认的陈设。
“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一部分。”
对方没有先问枪击经过,也没有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辛苦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出声。
“在行进路线恶化、遭遇袭击、队伍失散的情况下,你仍然抵达了指定联络点,并主动恢复与指挥系统的联系。这一点,已经得到确认。”
他说话不快。
会议里的其他人没有打断。
“你知道当地有多危险,也知道独自行动会面对什么困难。但在这种情况下,你仍然保留了任务资料,将行动设备带到目的地,没有放弃建立联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指节上的擦伤已经干了。
他说到“没有放弃”的时候,我想起几分钟前,自己的手指还停在关闭终端的确认键上。
“你的勇气和履职表现,应当得到肯定。组织不会忽视仍在前方坚持的人。”
女上司的脸上没有表情。
对方继续说:“经授权,给予你一枚嘉奖勋章,并发放相应奖金。你的派系内部声望评级与行动权限等级,同步上调一级。”
终端连续响了几声。
电子授勋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实体勋章的领取方式,被放进后续待办事项。
奖金随后到账。
新的等级标识取代了原来的图标,几项此前受限的联络与申请渠道也随之开放。
我盯着那些变化,过了片刻才看向对方。
“本次内讧仍由司法部门继续核实。”他说,“对你已经完成的履职行为进行嘉奖,与调查并不冲突。”
这句话说完,记录人员重新开始录入。
“接下来的任务,我们希望你继续承担。你已经身处当地,对情况有直接认识。有效的调查成果、可靠的线索,以及重要发现,都可以成为进一步申请资源的依据。”
我没有立刻回答。
书店内室很安静。
风从通风口送出来,吹得桌边一张纸轻轻颤动。
奖金数额确实比基础行动经费好看。
等级也是真的变了。
可是地图上的未知区域没有缩小,失联人员没有回来,家人的消息仍然空着。
那个声音又说:“先站稳脚跟。能够做到哪一步,就把哪一步做好。”
我坐回椅子。
看着屏幕,最终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保证完成。
也没有再提离开。
对方停顿片刻。
“注意安全。”
窗口随即关闭。
原来的会议画面重新露出来。
女上司脸色阴沉,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宣布结束会议。
两名女队员的窗口先后消失。
我坐在桌前,等终端恢复正常界面。
几分钟后,一份更新后的任务编制通知发了过来。
原先的小队行动,被改成了单人独立调查。
任务目标保留,执行方式调整。
原定补给额度削减三分之二。
我把文件往下翻。
没有新增人员。
没有注明何时重新评估编制。
只有一句:根据后续成果另行审批。
随身AI询问:“是否需要对任务与资源变更作对照标记?”
“标出来。”
屏幕上,原有文件与新文件并排展开。
一边是几个小队的行动安排。
另一边,只剩下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关掉它。
……………………………………………………
“安全屋全部授权已恢复。”
管理AI的声音响起。
“是否开始设施交接?”
我揉了一下眉心。
“开始。”
柜台后方那道不起眼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宽度足够两人并行的楼梯。照明沿着墙脚依次亮起,光线落在灰色台阶上,一直延伸到下面。
我拿起装备包,走下去。
楼梯尽头还有一道厚重的内门。
通过身份验证之后,门向侧面收拢,露出远比我想象中宽敞的空间。
我停在门口。
上面的书店狭窄、陈旧,下面却像一处被仔细规划过的小型驻留基地。
中央是公共工作区,左右各有走廊通往不同房间。地面铺着耐磨材料,墙壁与顶棚之间埋着管线,通风口持续送出温度适中的空气。
没有霉味。
也没有外面街道上的尘土味。
这里闻起来是清洁剂、塑料和长期封存设备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安全屋整体使用面积约三百八十平方米。”管理AI介绍,“包括地面书店、地下驻留区、装备区及储备空间。当前基础设施运行正常。”
我慢慢走进去。
这个地方原本是给一支队伍用的。
现在,脚步声只有一份。
……
公共工作区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面可以展开地图,边缘有固定文件和设备的位置。几把椅子整齐地推在桌下,每个位置旁都留着电源接口。
墙上挂着大屏幕。
当地地图、道路状态、通信情况与安全屋自身的数据,可以分别显示。
一侧是电脑工作位。
几台终端连在内部网络上,其中一台已经进入我的授权账户。任务栏、联络人目录、资料归档、物资申请与经营账目,都在里面。
地图上有不少灰色区域。
点进去,只能看见旧记录。
“当地资料需要持续更新。”AI说,“部分外部信息源当前不可用。”
我翻了几页任务。
寻找失联人员。
核实异常活动。
确认可用道路。
接触当地势力。
还有几个尚未开启完整内容的项目,需要先提交前置调查资料。
我没有继续往下看。
工作区旁边是一间独立工作间,里面有另一张电脑桌、可移动照明灯、文件柜和用于处理设备的操作台。柜子里放着基础工具、连接线,以及几种备用器材。
墙上的隔音材料有新旧之分。
看得出来,这里经历过不止一次改造。
“工作间可用于通信、资料整理与设备维护。”AI说,“高级功能需要另外申请。”
“申请下来就能用?”
“部分项目还需要购买设备。”
我点了点头。
往后每介绍一项功能,都可能跟着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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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备库位于另一条走廊尽头。
厚门打开时,里面的照明分区亮起。
两面墙上都是枪架。
架位标着编号,有些已经挂放器材,有些完全空着。旁边是封闭式储物柜,用来放置弹药与其他军需物资。
我站在门口,先看清单,再看实物。
库存并没有空间看上去那么充足。
这间军备库足够存放更多东西,但当前很多格子都空着。
靠近中央的位置是一张改装台。
台面宽,边缘有挡条,照明灯可以调整角度。下面的抽屉被分成不同尺寸,工具各有固定位置,几处常用部件的轮廓印在衬垫上。
旁边还有一张普通维护台。
我把AK-102放下,再将身上的装备一件件卸下来。
头盔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防弹背心离开肩膀时,我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脖子。
疼痛这才慢慢显出来。
重型战斗服的袖口磨破了一点,靠近肘部的位置粘着灰。我把护腕解开,看见下面压出了一圈发红的印子。
手上那道早上修车时磕出来的伤口,也重新裂过。
短短一天,已经像隔了很久。
“是否登记个人装备?”AI问。
“登记。”
清单开始生成。
个人携行武器。
防护用品。
自购护腕。
剩余物资。
我看见“自购”两个字,忽然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这里能升级什么?”我问。
屏幕上弹出一系列选项。
改装台扩展设备、储存模块、检测设备、额外能源支持,以及其他需要审核的设施。
有的标着可申请。
有的显示需要订购。
还有一些,因为当地供应不明,连预计到货时间都没有。
我关掉页面。
“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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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比我想象中完善。
里面有治疗床、检查设备、药品储存柜和封闭的操作区域。顶灯的光很柔和,墙角摆着废弃物处理设备,地面没有多余杂物。
一台仿生机器人站在充电位上。
它的外壳是浅灰色,轮廓接近人的形体,面部是一块显示屏。躯干两侧的接口与收拢的辅助机械臂,让它看起来既像医护人员,又像某种多功能家用设备。
我走近时,它抬起头。
“检测到衣物血迹及表面损伤。”
声音温和,却没有刻意模仿人的情绪。
“是否需要检查?”
“有些血不是我的。”
“仍建议进行基础检查。”
我坐到治疗床边。
机器人从充电位移开,动作很稳。它检查了我的额角、手背与几处擦伤,随后读取随身设备保存的身体数据。
“未发现明显危及生命的异常。建议处理伤口,并补充饮水和休息。”
我看着它展开的工具组件。
“你能做手术?”
“具备标准创伤救治与部分外科操作功能。可在设备、药品和损伤条件允许时,进行弹片、子弹等异物取出,伤口处理及相关手术。”
我没有再问。
脑子里却出现了加油站那名伤员。
如果他被送到了这里。
如果车旁的人没有倒下。
如果我们能一起进门。
机器人碰到手背时,我的手缩了一下。
“局部疼痛属于正常反应。”
“继续。”
我盯着顶灯,让它处理。
旁边的屏幕显示着药品与耗材数量。
每使用一项,库存便更新一次。
“升级呢?”我问。
“更高级的诊疗模块需要申请。相应设备、药物与耗材可能需要单独采购。”
又是申请。
又是采购。
我看着柜子里整齐排列的包装,没有再说话。
至少眼前这台机器愿意回答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它没有告诉我,困难应该自己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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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储存区与厨房连在一起。
厨房不小。
操作台、不锈钢水槽、加热设备、冰箱和冷冻柜都有。餐桌也摆好了,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几套餐具。
我先打开常温储物柜。
应急口粮。
紧急备用口粮。
压缩食品。
几种罐装食品。
包装上的生产批次不同,排列却十分整齐,像等待被逐一核销的库存。
我又打开冷冻柜。
冷气扑到脸上。
里面是码放好的冷冻餐包与预制食品。袋子上贴着标签,注明内容、保存条件和加热方式。
它们并没有变质。
包装完整,温度正常。
可我看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东西,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舒服。
我已经吃过太多这样的食物。
执行任务的时候吃,回到驻地忙得没时间的时候也吃。有时加热不均匀,外面已经烫手,里面仍然冷着。撕开包装,总是那几种熟悉的味道。
今天一路上闻过燃料、烟、血,还有车里闷着的汗味。
现在看见这些,我实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管理AI说:“可根据口味选择现有餐食。”
我把冷冻柜关上。
“有没有正常一点的?”
“当前未储备新鲜食材。可自行采购,或在经营与后勤权限下提出补充申请。”
我望着空荡荡的厨房。
锅是干净的。
灶台也能用。
只是要在这里做一顿普通的饭,我还得先去买菜。
……
居住区在最里面。
有几间卧室,门牌只写着编号。
我推开其中一间。
床、衣柜、小桌、阅读灯,还有一处简单的个人收纳区。被褥放在防尘套里,枕头摆得端正,床垫没有使用过的凹陷。
我又看了隔壁。
差不多的陈设。
再往前,还有空房间。
走廊里的灯随着我的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维持着低亮度。
这么大的地方,原本应该有人在里面说话。
有人占着浴室不出来,有人抱怨饭不好吃,有人在工作台边喊同伴递工具,也该有人在任务前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问什么时候出发。
我站在走廊里,只听见通风设备运转的声音。
“其他房间是否转入节能状态?”AI问。
我看了看那些关着的门。
“先保留。”
“已记录。”
我选了靠近工作区的一间,把个人物品放进去,坐在床沿上。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肩膀终于不用承受装备的重量,可人并没有因此轻松。
我打开终端。
弟弟给的那一点钱。
岳父岳母托我找人的十万。
重新开放的行动账户。
刚刚到账的奖金。
它们各有各的用途,也各自带着别人的要求。
私人账户里的钱还在,但它买不回失联的队员,也不能让我立刻多出几双驾驶、警戒和抬伤员的手。
我打开自己的资料页。
勋章通知还在。
新的派系声望评级与行动等级,也清清楚楚显示着。
然后是另一份文件。
单人独立调查。
补给削减三分之二。
我把两个页面并排放了一会儿,最后全部关掉。
……
洗完脸,处理好衣物,我重新穿上能出门的外套。
主武器留在军备库,按当地规定带好必要的个人防护与凭证,确认门禁可以正常使用。
随身AI询问:“是否准备执行外出任务?”
“先吃饭。”
“厨房储备可以提供——”
“我知道。”
我扣好衣服。
“我想吃点热的,刚做出来的。”
AI停了一瞬。
“正在整理附近可用餐饮信息。”
我走回楼梯口。
经过公共工作区时,墙上的地图仍然亮着。那些待调查的位置分散在大片灰色区域里,像一个个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我没有停。
上到书店,纸张与木头的气味重新围过来。
橱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有一盏灯照着门口,远处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夹着几句听不清的说话声。
我忽然觉得饿。
很饿。
胃里空着,脑子也累得转不动。
我让管理AI锁好内部区域,打开书店侧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灰尘,还有一点热油和饭菜的气味。
终端又亮了一下。
新的任务提醒。
我看也没看,按灭屏幕,迈进街道。
今晚,我只想先坐下来,吃一顿不用撕开包装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