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她此刻正站在一张冰冷的停尸床边,神情专注。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穿引着特制的丝线,正小心翼翼地为面前一具无名男尸缝合胸前狰狞的创口。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处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针脚细密,力道均匀,每一针落下,都带着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唉……”
角落里,负责守夜的老仵作徐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苏映雪单薄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闺女啊,这行当,终究是晦气啊……”
徐伯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在这空寂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一个姑娘家,本该在闺房绣花描凤,将来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何苦日日与这些冰冷的东西打交道?”
苏映雪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徐伯是真心疼她,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不得不走的。
“徐伯,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脾性。”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况且,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的。”
徐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
他知道苏映雪的家世。
她的父亲曾是京城有名的仵作,却在多年前卷入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被贬斥流放,至今生死未卜。
苏家也因此家道中落,从名门望族一落千丈。
苏映雪身为罪臣之女,本就举步维艰,却偏偏继承了父亲的衣钵,选择了这条在世人眼中最为卑贱、最为不祥的仵作之路。
这些年,她承受了多少白眼与非议,徐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就在这时,停尸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阵夜风裹挟着寒气倒灌进来,吹得油灯火光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不羁与爽利。
“苏丫头,徐老伯,还没歇着呢?”
来人声音朗阔,带着几分戏谑,正是京兆府的捕快谢无咎。
谢无咎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藏青色的捕快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英姿飒爽。
只是他嘴角总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痞气,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官府中人,倒像个游侠儿。
但他办案时的狠辣与执着,却是京兆府人尽皆知的。
苏映雪放下手中的银针,直起身子,看向谢无咎,眉头微蹙。
“谢捕头深夜到此,可是又有什么案子?”
谢无咎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目光在苏映雪缝合的尸体上扫了一眼,随即咧嘴一笑。
“苏丫头果然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城南那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份不明。”
“死状……颇为诡异。”
谢无咎说到“诡异”二字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有些像是……‘玉面狐’的手笔。”
“玉面狐?”
苏映雪心中一凛。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这是近十年来流传于京城内外的一桩悬案,据说案犯专挑年轻男子下手,手段残忍,且每次作案后都会在死者脸上留下一道狐狸面具般的划痕,因此得名“玉面狐”。
此案曾惊动圣听,皇室震怒,责令大理寺与刑部联合追查,却始终未能捕获真凶。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出现了疑似“玉面狐”所为的案子。
谢无咎看着苏映雪沉思的模样,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痞笑。
“怎么,苏丫头,怕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
“说起来,这仵作一行,也算是你们苏家的‘祖传手艺’了。令尊当年在京城,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只可惜……”
谢无咎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看了苏映雪一眼。
苏映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如冰。
父亲的案子,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苏家难以洗刷的污名。
她没有理会谢无咎的调侃,只是冷冷地说道:
“尸体在哪里?”
谢无咎见她面色不善,自知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咳,已经抬到外面的板车上了。就等你过去验看。”
他知道苏映雪的脾气,看着柔弱,实则性子刚硬得很,尤其忌讳旁人提及她父亲的旧事。
苏映雪不再多言,解下腰间的布裙,净了手,便跟着谢无咎向外走去。
徐伯不放心地叮嘱道:
“闺女,当心些。那破庙邪性的很,别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映雪回头,对徐伯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徐伯放心,我省得。”
停尸房外,几名衙役正守着一辆板车,车上用一张破旧的草席覆盖着什么。
谢无咎上前,一把掀开草席,露出了下面的尸体。
那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衣衫还算齐整,只是脸上和颈部沾染了不少泥土和草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勒痕周围的皮肤因为压迫而显得异常苍白。
“初步判断是缢死。”
一名衙役躬身禀报道。
“发现时,尸体就吊在破庙的横梁上,舌头伸出,双目圆睁,死状与寻常吊死鬼无异。”
苏映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起来。
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要穿透尸体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油灯的光芒有限,她从随身的工具囊中取出一支小巧的蜡烛点燃,凑近了仔细查看。
尸体的面容因窒息而显得青紫浮肿,双眼确实如衙役所说,瞪得极大,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舌头微微伸出,抵在上齿。
这些都是缢死的典型特征。
苏映雪伸出戴着薄麻手套的右手,轻轻托起死者的后颈,仔细检查那道勒痕。
勒痕呈明显的“U”字形,上浅下深,符合绳索向上提拉的力学特征。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死者颈椎的某一处时,异变陡生!
苏映雪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幅清晰无比的图像。
那是一张……【现代人体颈椎解剖图谱】!
图像上,每一节颈椎骨、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第一、第二节颈椎骨被特别标记出来,显示出一种异常的错位,旁边的文字注释清晰地指出:【寰枢椎错位,压迫延髓及高位脊髓,可导致瞬间呼吸心跳停止】。
这突如其来的“知识碎片”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让她浑身一震。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对!这不是缢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是死后被人伪装成上吊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衙役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就连一直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谢无咎,脸上的痞笑也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丫头,你……你说什么?”
一直守在旁边的徐伯更是吓了一跳,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苏映雪的胳膊,压低声音斥责道:
“映雪!休得胡言乱语!”
“死者为大,岂能凭空臆断?这缢死的特征如此明显,你怎敢说他是死后伪装?”
徐伯是真的急了。
仵作验尸,最重证据,最忌妄言。
苏映雪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会让她自己惹上麻烦,甚至可能影响整个京兆府的声誉。
他语气严厉地补充道:
“再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圣人古训!若非必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