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尾声,场院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和饱满的高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社员们脸上都带着丰收的疲惫与喜悦,唯独王婆子看苏清沅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阴沉沉的算计。
她先前被顾晏廷怼了一顿,消停了几天,可心里那点嫉妒火烧得更旺。见队里真把十亩地的规划提上了日程,李建国还特意让苏清沅去仓库领了新的农具和几包肥料,摆明了是要重用她,王婆子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
这次她学乖了,不再当着年轻人的面说,专挑那些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念叨。话里话外,总绕不开苏清沅的“来历”。
“你们是没瞧见,那丫头片子刚来的时候,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像个能下地的?这才多久,又是搞试验田又是当技术员,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巧的吧?”
“我听我那远房亲家说,城里头前些年斗得厉害,有些姑娘家为了躲事,啥法子都想得出来……”
“还有顾知青,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一门心思护着她,保不齐这里头有啥猫腻呢?”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起初只是老人堆里的闲话,后来连一些年轻媳妇也开始窃窃私语。苏清沅去井边挑水,总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异样目光,有人见她看过去,立刻低下头装作忙活,那躲闪的样子,比明着议论更让人难受。
张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拉着苏清沅劝:“清沅,别往心里去,那些老虔婆就是闲的!等明年你种出十亩好蔬菜,打她们的脸!”
苏清沅点点头,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不怕吃苦,不怕累,就怕这种无凭无据的揣测。她的种子来自空间,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注定无法对人言说,而这恰恰成了别人攻击她的软肋。
这天下午,苏清沅去公社农技站借几本蔬菜栽培的书,回来时路过大队的晒谷场,正撞见王婆子和她那嫁到邻村的侄女翠花说话。翠花是王婆子一心想介绍给顾晏廷的,此刻正被王婆子拉着,眼睛直勾勾地往顾晏廷住的方向瞟。
“……你就放心,那城里丫头片子不定能待多久呢,顾知青年轻有为,哪能真跟个来历不明的人耗着?你多来走动走动,让他瞧瞧你的好……”王婆子的声音不大,却故意说得让旁边干活的人都能听见。
翠花红着脸,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瞟向刚走近的苏清沅,嘴角撇了撇,那神情像是在说“你迟早要被比下去”。
苏清沅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有些发白。她不想惹事,可这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这样蹬鼻子上脸。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王大娘,饭可以乱吃,编排人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顾晏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脸色冷得像结了层霜。他刚从县里回来,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显然是听到了王婆子的话。
王婆子吓了一跳,强笑道:“顾知青,我跟我侄女说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顾晏廷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停下手里活计的社员,声音清晰地传出去,“清沅同志是队里请来的技术员,她的种子帮队里增产,她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至于她的来历,她是响应号召下乡的知识青年,跟我们一样,都是为建设农村出力,轮不到谁来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婆子和翠花身上,语气更冷:“还有,我顾晏廷的事,不用外人操心。我和清沅同志互相帮助,是革命同志的情谊,也是我心甘情愿。谁要是再敢背后嚼舌根,别怪我不顾情面!”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顾晏廷会为了苏清沅,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几乎是明晃晃地宣告了他的态度。
翠花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又羞又气,跺了跺脚就跑了。王婆子也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被顾晏廷那凌厉的眼神吓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社员们看看顾晏廷,又看看苏清沅,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了然,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善意的神色。毕竟苏清沅种出的蔬菜大家都尝过,顾晏廷的为人也素来让人敬佩,比起王婆子的闲言碎语,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晏廷没再理会王婆子,转头看向苏清沅,见她眼圈微红,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下来:“走,我送你回去。”
他自然地接过苏清沅手里的书,又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清沅接过布包,触手温热,打开一看,竟是几个黄澄澄的柿子,还有一小包水果糖。这在物资匮乏的乡下,算得上是稀罕物了。
她抬头看向顾晏廷,喉咙有些发紧:“你……”
“路过供销社看到的,想着你可能爱吃。”顾晏廷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耳根却悄悄红了,“别听她们的,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苏清沅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憋闷。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偶尔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
苏清沅低头看着手里的柿子,心里清楚,顾晏廷这一番话,把她和他的关系彻底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往后,或许还会有闲话,但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而她和他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捅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回到家,苏清沅把柿子洗干净,递了一个给顾晏廷。顾晏廷接过来,却没吃,只是看着她:“还难受吗?”
苏清沅摇摇头,咬了一口柿子,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不难受了。谢谢你,顾晏廷。”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郑重。
顾晏廷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她,正好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里面映着晚霞的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吃你的吧。”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悄然降临。苏清沅知道,从今往后,她和顾晏廷的关系,再也回不到最初那单纯的“同志”和“邻居”了。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或许还会出现,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一个人,会为她挺身而出,挡去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