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起袖子，把胳膊搁在桌上，手腕朝上。岳瑶三根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夏家耀凑过来笑嘻嘻看热闹。
沉、滑、有力。
岳瑶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夏叔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尺脉尤其有力，说明肾气足。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底子，平日里干活利索不是没道理的。
她收回手。
“夏叔，你这身子骨，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夏东海哈哈笑起来，把袖子放下：“那是，我还能给家耀挣几年娶媳妇的钱呢。”
岳瑶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既然身子骨这么硬朗，那就不是病。不是病，那就是意外。
山路，工地，干打垒的房子，深山老林里的种种不可测—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一个老实工人的命。
她抬起头，看着夏东海乐呵呵地样子。他不能进山！
那么最好六汽不被兼并，必须抢到订单！
她便说道：“夏叔，你身体健康的很。”
“那敢情好，我和你妈都要活到一百岁，看着咱们老夏家子孙满堂，那这辈子可就圆满了。”夏东海依旧是笑呵呵的。
岳瑶笑了笑。随后问道：“夏叔，听佳瑶说，你们六汽是和二汽在争订单？”
夏东海盘坐在炕头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是这么回事，一汽二汽和六汽这三个厂呢，都归一机部管。一汽是最大的。二汽是刚建设起来的，咱们六汽呢，是资格最老的厂之一。
国家给二汽造了两万多台设备，组了五百多条生产线。现在二汽的底子比一汽还厚。
咱们六汽呢，工人和设计师虽然功夫扎实，但没有他们那么好的生产线。”
“那军工订单到底归谁是谁说了算啊？”夏家耀插嘴问道。
夏东海回答：“归部队说了算。现在部队最急需的，是两种车，一种是2.5吨的越野车，一种是3.5吨的。”
一汽的CA-30A，六轮驱动，部队用了十来年了，成熟、可靠，产量也大，光去年，一汽就造了四千多辆越野车。
但问题是，一汽在东北，离老毛子近，珍宝岛刚打完，万一又打起来，一汽首当其冲会成为目标。而且他们目前的车型以及技术，也是需要创新。否则跟不上发展节奏就会慢慢落后。”
夏家耀若有所思：“所以二汽建在山沟沟里，就是为了有个后备？而且二汽侧重点是自主创新？”
“没错。在山沟沟里，老毛子的飞机够不着。所以部队大概率肯定要给二汽订单，让它尽快形成生产能力。另外，技术和创新都要跟上才行。他们目前在这方面比较薄弱。”
“那六汽呢？就没戏了？”
“六汽也有自己的优势。二汽第一辆2.5吨越野车，今年四月试制成功，用的就是六汽的技术底子。只是产能差些。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绝对优势和创新，部队肯定更倾向于单子都给二汽。”
岳瑶放下水杯：“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部队要把订单分出去，也给了六汽这种老厂机会，只要在汽车创新上下功夫，就有可能抢到订单是吗？”
“对，没错！”
岳瑶若有所思。
她是来自未来的军工机械师。六零年代的军车，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图纸来。
CA-30的悬挂有什么缺陷，EQ240的变速箱该怎么改进，后来的老毛子解体让哪些技术路线成了死胡同，她完全的了如指掌。
对她来说，创新不是摸着石头过河，是把脑子里已经有的东西复现出来。
她知道标准答案，她知道所有坑在哪儿，她知道用这个时代的设备、这个时代的材料，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她能帮六汽拿下订单，能让六汽的军车比二汽的更可靠、更耐用、更适合前线，那六汽不仅不用和二汽合并，还将在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靠自己飞黄腾达一把。
此时岳凤琴和夏知诺将炒好的菜端了出来。
一盘炒青菜，一盘麻婆豆腐，还有一碗咸菜萝卜，再加上硬菜辣椒炒肉，几碗大白米饭。
“好了，咱们吃饭。这白米饭可没掺杂米，好吃着呢。”
岳瑶因为心里有事儿，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待吃好了饭，夏家耀利索的收拾碗筷，夏知诺去洗碗。而岳凤琴和夏东海进了屋里。
岳瑶便拿了纸笔和圆规尺子来，放在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画的是一辆车的底盘结构，并不是六零年的任何一款车，是七十年代末才定型的一款越野车的悬挂系统。
钢板弹簧的布局、减震器的角度、传动轴的支撑点，每一处都做了优化。
她知道现在二汽那边正在攻关的EQ240，最大的问题是前桥承载力和转向稳定性。她画的这个方案，刚好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画完最后一笔，她看了看细节，很满意。没有任何错处。
想了想又铺开，故意在一处不太明显的地方做了错误的修改，太完美了反而不好，得有需要纠正的地方才真实。随后把设计稿卷起来。
接着岳瑶便开始琢磨，怎么把这设计稿递给六汽的总工程师过目。
她不能直接自己去。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突然拿出一张这么绝妙的汽车图纸，说：我能帮你们改进军车”……
这太开挂了。
不仅技术上开挂，身份上还违和。这个年代，一个没上过大学、没进过工厂的年轻姑娘，凭什么懂这个？
当初秦延忠可是说让她“系统学习机械”的。结果她当他们的大师傅都绰绰有余。
这样鲁莽，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得拉上夏东海。
他是六汽的老职工，说他懂技术有想法，是非常合理的。
就说这是夏叔的想法，自己辅助画图，那就天衣无缝了。
得到六汽总工程师认同后，他自然会去见一机部的部长，帮六汽顺理成章的拿下订单。夏叔也就不必去山里了。
岳瑶打定主意，把手里的图纸卷好，放进了一旁的这斜挎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