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九桥终于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一开口便是满嘴的愧疚,对着来看望他的顾奕琛和夏家耀连声道歉,说自己吓着他们了,又实在丢人的慌。
顾奕琛对他三叔说道:“三叔道歉就不必了,身体原因,是您没办法左右的。不过感谢我媳妇倒是必须的。
另外,77师因为师长在演习时差点气没了,从上到下都顿感惭愧内疚,这几天正加紧整顿军纪军风。你这个师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反倒把77师那一团死水给盘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一番话说得顾九桥哭笑不得,只能再三重申:多谢侄媳妇救命之恩。
这三天,顾奕琛白天几乎不着家,天不亮就推门出去,入夜才回来。
岳瑶没多问。必然是公事。
想来顾奕琛这腿一好,以后自会越来越忙。265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呢。
顾夏两家仍在为婚礼的事连轴转。夏家的人一有空就来,有时是夏东海拎着两条带鱼,有时是岳凤琴抱着两匹要缝制收尾的被子。
夏家耀和夏知诺跟在后头,一个走路带风,一个依旧是规规矩矩小媳妇的样子。
四个人进门就往客厅走,张慧和顾九华早就等着他们。两家人处的可亲。
这一趟婚事办完,夏家耀要去军校,而夏知诺便要下乡去了。
一家人的日子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张灯结彩的婚事里,一半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里。
今天是星期六,夏家人都得了闲,一家人又来了顾家。
“亲家母,两个孩子上学下乡的东西都备齐了吗?”张慧坐在沙发上关切的问道。
岳凤琴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块被子在缝制。
“齐了。毛衣每人两件,围巾手套各一副。这几天我紧赶慢赶,总算赶出来了。知诺那件粉的,我袖口多收了两针,她手腕细。人吃不胖的,东北那地方冷,袖口收紧了不灌风。”
岳凤琴这话不经意间让夏知诺红了眼眶。
她妈对她真好啊。
张慧笑呵呵的说道:“哎哟,你这个当妈的可真细心。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两个孩子,林妈,快,把我买的那些拿来。”
林妈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两套羊绒衣物出来。一套铁灰色,一套藕色。
这年头羊绒是稀罕物,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拢共也没几件,要工业券不说,还得碰运气。
“羊绒衫,羊绒裤,一人一套。”张慧把两叠衣物分别推到夏家耀和夏知诺面前。
“你们拿着,跟妈织的一起换着穿,这是张姨的心意。”
夏家耀和夏知诺接了都红了脸。
“大婶,为什么我没有?我也是要离家的人。”
曾克云从门槛上探进脑袋,手插在裤兜里潇潇洒洒的进来了。
张慧笑道:“你的那份早给你妈了,找你妈去。”
曾克云咧嘴笑了,坐在夏家耀对面,冲他眨眨眼睛。
一旁的顾九华把茶缸子搁到桌上,站起身来。
“克云来得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他从条案桌抽屉里取了两副皮质的飞行手套,腕口翻出一截羊羔绒来,软软地卷着边。
“你们要去军校当空军预备役了,这飞行手套,是飞行员的第一层皮。
寒天腊月,座舱里冻得跟冰窖一样,操纵杆上结着霜。手不能抖,抖一丝,方向就偏一尺。这手套护着你们的十根手指头,就是护着翅膀底下那口气。
这飞上去的人,手要稳,心更要稳。这两副手套陪他飞了整片天,拿去,好好飞。”
两个年轻人接过,郑重道谢。
顾九华又从条案上拿起一支钢笔。他把笔递给夏知诺。
“知诺,这支笔你收着。下乡去了,有你姐和你姐夫照顾着,是你的福气。
顾叔希望你,文化知识不能丢。将来总会有用处。这也是你姐夫的意思,往后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的,到时候,希望你能考上大学。”
夏知诺双手接过来。她抬起脸,眼睛里有一点亮,用力点了一下头。
以前没人说起她的前途过,姐夫和顾叔,却说希望将来她能考大学。
在人生的路上,他们都是她生命中的亮灯。
夏东海挠了一下头。
“亲家公,还是您想的周到。我这个大老粗的,也没想这么多呢。您送的礼都那么有意义。不愧是大首长,有深度。”
顾九华被夸了,笑呵呵的摆摆手。
“孩子们喜欢就好嘛,不过说起来,我准备这礼啊,可是真用心了。”
夏家耀和夏知诺鞠躬。
“谢谢顾叔,张姨。”
曾克云则立正敬礼。
“谢谢大伯大婶!”
张慧连忙站起来去扶:“哎哟,不必客气,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
一家人便坐下来,岳凤琴在一旁继续缝起了喜被。
此时陆知雪从楼上下来,打招呼后默默的坐在沙发角落里,三天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林妈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陆同志,这几天单位的活儿累人吗?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没事儿的林妈。最近是有点忙。”陆知雪接了茶杯说道。
正巧岳凤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对了,我在百货大楼听见个消息。说是那个大官儿,就是前两天满城都在传的那个失踪军委会主任。到现在也没找着,不知道怎么样了。”
夏东海也说道:“我也听说了,军方的人,全城搜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奕琛这两天都不在家,是不是因为这事儿啊?”
张慧说道:“这事儿我也没打听。老顾啊,你知道啥不?”
顾九华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
“不知道,下面的人会查的。”显然他知道也不会透露什么。
此时,陆知雪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热水溢出来。她连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
“爷爷奶奶,我出去一趟。”
她说着往楼上走去拿包。岳瑶和方志茹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三个人错身的那一瞬,陆知雪抬了一下脸。
“小婶。”
“嗯。”
岳瑶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只听见门开合的声音。
跟在岳瑶身侧的方志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眉心微微拢了拢。
“陆知雪什么事儿,这么急?”
岳凤琴抬头看向自家闺女:“说是出去一趟。”
两人下了楼坐下。岳瑶便问起了方志茹刚给她说的八卦。
“我听志茹说,那天晚上家宴,曾金荣首长亲口讲的,亲女儿丢了,曾若宁和曾娜都是后来收养的。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