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仪的讯息是星期四晚上十点零七分来的。
“这个周末,把你交给我。”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传来一则。
“礼拜六早上九点,来我家楼下。行程我排好了,不准问,不准迟到。手机跟电脑都不准带,带了我直接没收。”
“这叫绑架。”
“这叫充公。”她回得很快,“一天一夜。你要是敢碰工作,我们就完。”
最后四个字,她大概打好就看了一眼,觉得太重,隔了十秒补上一个歪嘴笑的贴图,把那句话乔装成玩笑。予辰对着萤幕坐了很久。
那个晚上之后,她什么都没问,也没碰他的手机。她只是排了一张行程表,要把他整个人抢回去。
他回:“好。都听你的。”
传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星期六早上八点五十,他站在她家楼下。
青仪背着一个小到装不了什么的帆布包走过来,脸上抹了防晒,看起来像要去远足,不像要去谈判。
她第一件事是搜他的口袋,把他的手机摸出来,塞进帆布包侧袋,拉链一路拉到底,还用手掌压了压。
“现在开始,”她拍拍包,“手机归我。你敢偷拿,我就没收到底。”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手写的行程表,字很用力,格子画得歪歪的。
“九点到十点半,早市。十点半回来做饭。下午看一部片,我挑好了。晚上自由活动。”她念完,把纸拍在他胸口,“最后一格是我留给你的,好好珍惜。”
“这叫什么自由?”
“有啊,七点以后你自己选。”
“选什么?”
“到时候再说。”
第一站是早市。
她显然做过功课,拉着他从鱼摊一路逛到菜摊,在最里面的摊位前停下来,指着一堆蛤蛎说要买这个。
老板娘报价,她杀价,杀得又凶又没道理,老板娘笑着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
予辰负责提袋子,听她用跟老板娘吵架的同一种腔调教他挑蛤蛎——壳要闭紧的,碰一下会合起来的才是活的。
“跟你一样,”她说,“戳一下要有反应。”
“我今天反应很多。”
“再观察。”
蛤蛎、丝瓜、两块板豆腐、一只鸡腿。
回程的公车上,塑胶袋摆在两人中间,她头靠在他肩上睡了一段。
短到不算真的睡着,只是一段放心的重量。
车窗外的太阳很白。
予辰坐得很直,怕吵醒她,也怕自己动了,这段路会结束得快一点。
他是在回程的公车上发现那件事的。
整个上午,他一次也没有想过信箱。
不是压下去的那种没想,是它根本不在场。
没有震动的幻觉,没有未读的红点在脑后发痒。
他挑蛤蛎、提袋子、被青仪骂走路像水牛,然后忽然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做得到。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害怕。因为如果做得到,那么其他的日子,就是他选的。
回到套房,青仪宣布厨房是她的主场,把他派去洗碗、刨丝瓜皮。
油锅一响,她逼他退后三步,说油爆到脸不要哭。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流理台前,肩膀撞着肩膀,把一道蛤蛎丝瓜、一道椒盐鸡腿做得歪七扭八。
蛤蛎有一半没开,她全挑出来排进自己碗里,说闭壳的是死忠的,她吃。
“哪有这种说法。”
“今天我说了算。”
下午她从电视柜翻出一片老喜剧DVD,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
演到主角假装不会跳舞混进比赛那段,青仪笑到啤酒差点从鼻子出来,捶着他的手臂要他重看一遍;十分钟后她自己先背出台词,原来她看过,而且看过很多次。
“你骗我。”
“我就知道你会笑这里。”
“你不是说没看过?”
“不这样怎么看你会不会笑。”
“知道了。”予辰说。
青仪盯着他。“我认真的。”
他这才收起笑意。“嗯,我知道。”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验收通过。
电视机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青仪把脚缩上沙发,靠着他,看到一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予辰把音量调小,保持姿势不动,手臂慢慢麻掉也没有换。
片尾字幕跑完,萤幕变蓝,房间里只剩冷气和她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她睡着的侧脸,睫毛、鼻尖、右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他想:就是现在,这种时刻,是任何信件都替代不了的东西。
傍晚她宣布要去巷口走一圈“消食”,结果走到一半开始下小雨。
两个人躲进便利商店的骑楼,她买了两支霜淇淋,一支给他,一支自己咬着,看雨把马路淋出一层亮。
“我大一的时候,”她忽然说,“跟室友打赌谁先交到男朋友,输的人洗一学期的衣服。”
“你赢了?”
“我pass。”她咬一口霜淇淋,“那时候觉得恋爱很麻烦,要报备、要吵架、要记纪念日。我一个人多好,想去哪去哪。”
“那现在呢?”
“现在喔……看人吧。”
“蛤?”
“有的人很麻烦,你会想叫他滚。有的人很吵……”她看了他一眼,“还是会想见啊。”
予辰没有接话。雨声里,他把这句话收进一个很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最近欠她的,就是这种心甘情愿。
雨停了他们才回去。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两人又开了啤酒。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欸。”
“嗯?”
“没事。”她晃晃罐子,“确认一下你在。”
“在。”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啤酒罐见底的时候,她的脚尖勾住他的小腿,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房间的冷气设定在二十六度。她把他拉过去的时候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格,落在枕头边。
这一次她没有抢主导权。
她仰着躺下来,让他解她的扣子,一颗一颗,慢得像在数。
平时她喜欢说话,喜欢逗,喜欢赢;今天她安静得多,只在某些时候出声,短促的,诚实的。
予辰亲她的脖子、胸口、肋骨下面那一小片软肉,每停在一处就抬眼看她一次。她也看他,不躲。
“今天不看别的地方?”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随口。
“今天只看你。”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用力拽了一下,算是回答。
他摸到床头柜的保险套,她接过去,坐起来替他戴好,然后扶着他,把自己慢慢交出去。
两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这次她没有坐上去,反而把腿缠上他的腰,拉他俯下来,脸对着脸。
“这样。”她说。
他懂她的意思。这样看得见彼此。他动得很慢,慢到每一次都完整。她的脚跟一下一下轻敲他的背,像催促,又不真的想快。
汗从他额角落到她锁骨,她伸手替他擦掉,掌心停在他脸颊上。灯还是没开,她的眼睛在暗处也亮着,一直看他,看到他自己先撑不住去吻她。
吻里她笑了,牙齿磕到他的嘴唇。节奏乱了一次,找回来,又乱。
中途是她自己要求换姿势,让他把她翻过去,趴在枕头上,回头看他,眼睛还弯着。
“这样可以撑久一点。”她说得很实际,像在讨论行程。
可当他真的从背后进入、整个覆上来的时候,她的实际全垮了。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两个人一起流汗,她的手往后勾住他的脖子,指甲陷进他的发根。
“予辰。”
“我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软掉。
他在她耳边亲了一下,作为回答,然后把手绕到前面去。
她开始跟不上自己的呼吸,骂人的话变成气音,气音变成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不设防。
最后是她先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腰整个塌下去,绷紧,颤抖;他被她绞得失了节奏,跟着到了。白光来的时候,他睁着眼。
眼前是青仪。
两个人黏了好一阵才分开。
他去丢保险套,回来时她已经把被子掀开一角等他。
他钻进去,她自然地滚过来,把腿搭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你有在。”她说。
“嗯?”
“今天一整天。”她的声音闷闷的,“都在。”
黑暗里,青仪的声音忽然浮上来。
“我跟你讲一件事,你不准笑。”
“嗯。”
“那天之后,”她的声音贴着他锁骨,闷闷的,“我想了很久要不要直接问你。我把问句都想好了,连你如果撒谎我要怎么拆穿都想好了。”
予辰的心跳忽然空了一瞬。“然后呢?”
“后来想想,你工作上跟谁聊天、看谁的稿,我也不用每个都知道。”她撑起来一点,下巴搁在他胸口看他。
“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陪我啊。”
“今天不是——”
“今天有。”她躺回去,“所以我才跟你讲。别又跟那天一样了。”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他想说谢谢你把我抢回来,又觉得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曾经不在。
他最后只是收紧手臂,把下巴抵上她的发顶。
“睡了。”
“嗯。”
她睡得很快,呼吸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予辰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冷气的风声,听她的呼吸,听楼下偶尔驶过的机车。过了一会儿,他也睡了。
星期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把窗帘缝照得发白。青仪把帆布包丢给他,宣布充公结束。手机从侧袋掏出来,开机,震动连成一串。
予辰看着那串通知,没有点开。青仪也看着,视线在他手上停了停。
“忙完再找我。”她先开口。
他抬起头。
“真的忙完喔。”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才对他笑。
她抱了他一下,比平常久一点点。予辰闻到她头发上洗衣精的味道,忽然不想离开;这个念头很干净,跟任何别的东西无关,就是不想。
他还是上了车。
公车往北开时,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决定到家以前不看。
到站后,他才把手机拿出来。没有工作通知,只有青仪传来一句:“到家讲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回:“好。”他答应的是到家后报个平安。至于下次见面,她没有提,他也没敢接着问。
回到家,屋子空的。母亲留了字条在餐桌:值班,晚上九点回。冰箱有饭菜和绿豆汤。
他洗澡,把两天的衣服丢进洗衣篮,喝了半碗绿豆汤,坐在房间里。
傍晚的光从窗帘缝斜进来,慢慢移过书桌,移过墙。
他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九点多,玄关传来门锁声。予辰隔着房门应了一声,没有出去。
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半,他打开笔电。
说没有挣扎是假的。他知道自己不是“只看一下”。他还是登入了信箱。
信箱里躺着星期六的一封信。
“第十五次修改。这次我把她写得更坏了一点——不是对别人坏,是对自己诚实。你看完告诉我,这样的她,还值不值得等。”
他点开附件,从第一页读起。
读到女主角在雨里把伞让给陌生人的那段,他停下来,往回翻,又读了一遍。
窗外的路灯在桌上放了一格光,像另一个也在熬夜的人。
他开始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送出去的是三封短信。
第一封谈那段伞:“她让伞的动作太好,好到我怀疑她不是善良,是想确认自己还能对人好。”
第二封只有一个问题:“她下一步想去的,是那个人的身边,还是有人的地方?”
第三封最短:“值得。”
送出第三封的时候,时钟跳过十二点。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躺回床上,闭起眼睛。
黑暗里浮上来的,是青仪在市场被老板娘多塞了一把葱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