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认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两人难得都在家。
吴静兰七点半醒来,躺着没动。
房子很安静。予辰那边也没有声音。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待会儿见到他第一句要说什么。
总不能就这样躺到中午。
她起床洗脸,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鸡蛋只剩一颗,青菜也没了。
她拿了购物袋出门。
市场还是平常那个市场。吐司、牛奶、鸡蛋、青菜,她沿着熟悉的路线一样一样拿。走到结帐才发现,袋子里全是平常会买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没换。
回到家,她先把青菜塞进冰箱,才开火煎蛋。牛奶倒进小锅,吐司放到一旁。这些事做了太多年,手自己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
八点多,予辰的房门开了。
“好香。”
“葱蛋。”她没有回头,“你要几片吐司?”
“两片。”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的杯子挪到右手边。
这个习惯,她看了很多年。
她把牛奶倒进杯子,予辰伸手来接时,指尖碰到她的指节。
只是一下。
两个人却都停住了。
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一圈。
“烫吗?”她问。
“还好。”
他的手往回收了一下,停住,又扶回杯子。
吴静兰转身去关火。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的手心却出了汗。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坐在这张桌边。那时候手还小,汤匙总握得太下面,吃饭吃到一半就会被她拍一下手背。
眼前这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低头把蛋盛进盘子。
“衣领。”她说。
“嗯?”
“右边翻起来了。”
予辰伸手去摸,摸错边。她看不下去,手已经先伸过去。
这个动作以前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指尖擦过他的后颈,她才想起来。
很烫。
她立刻把领子翻正,收回手。
“睡醒也不照镜子。”
“喔。”
予辰低头吃蛋。
吴静兰也坐下来。她咬了一口吐司,没什么味道。过了一会儿,予辰自己讲起宿舍申请,说四人房,说楼层,说室友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床垫学校有附吗?”她问。
“有。薄的。”
“那还是自己买一张。”
“我知道。”
“洗衣袋也要。”
“嗯。”
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先问。今天他自己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她应着,忽然觉得这顿早餐安静得有点长。
明明他没说要走,每一句却都在讲他快要搬出去。
吃完以后,她收碗,他站到水槽旁拿布擦干。
厨房一直都很窄。予辰要从她身后绕过去拿东西,从前她不是用手肘把他顶开,就是直接叫他不要挡路。
这次他才靠近,她就先往旁边让了一点。
“借过。”
“嗯。”
他拿了干布便退开。
吴静兰低头继续洗碗,水声比平常大。她洗完最后一只杯子,关掉水龙头,才发现自己一直记得早上碰到他指节的那一下。
她把杯子放上沥水架,擦干手。
衣服还在洗衣机里。
日子总还是要过。
十点多,她把衣服晾到阳台。予辰的白衬衫挂在最外面,风一吹,袖子晃了两下。
她想起信里那句:“白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很快就要去台北。上课、住宿舍、认识新的同学。
她还是在这里,上班、缴房贷、买两个人吃了好几年的菜。
想到以后可能只剩自己一份,她手上的衣架停了一下。
她很早就习惯一个人。
可那和把一个已经习惯的人送走,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快到中午,予辰在玄关穿鞋。
“我去图书馆。”
“晚餐回来吃吗?”
“要。”
他穿好鞋,站起来,目光落在她颈侧。
“等一下。”
“干嘛?”
他抬手,从她颈侧捻下一根头发。
吴静兰肩膀一下绷住。
“头发。”他把那根头发给她看,“早上你帮我弄衣领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直黏在这里。”
“那你不早点讲。”
“你自己又看不到。”
他说得理所当然,把头发丢进垃圾桶。
“妈,今天很好吃。”
吴静兰手里还抱着刚收下来的空衣架。
“什么?”
“葱蛋。”他说,“跟以前一样。”
“本来就一样。”
她说完才看见他笑了一下。
“我走了。”
“嗯。”
门关上。
吴静兰站在原地一会儿,才转身把衣架收进柜子。
晚上予辰照常回来吃饭。
两人看完新闻,谈了几句明天的班表。十点多,各自回房。走廊不宽,他们迎面碰上时,予辰侧身让她先过。
“你先。”
“喔。”
她走过去,直到进房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必要那么贴着墙。
关灯以后,她躺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稿子。
是早上替他翻衣领时,指尖擦过后颈的那一下。
还有中午,他从她颈侧捻走那根头发时,她肩膀突然绷紧的那一瞬。
她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班。
隔壁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