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寝殿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般华美。
相反，它撤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陈设，整个空间极简、冰冷，只有天花板上的浩瀚星图在缓缓流动，像一场无声的催眠。
然而冰冷之下亦有生机，那是一株静立于窗边的、清雅无瑕的白。
叶如剑立，碧润凝光。
谦谦君子，一室春阳。
直到此刻，阿莱克西斯才将目光从那株纯白君子兰上移开，转头看向了站在门前的季昭与陆曜。
而在长廊的某一个转角，季昭已将陆曜脸上，那以紫莲凝集而成的假面摘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牵起对方的手，沉默的抚平了其上那连Alpha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季昭不懂什么叫近乡情怯。
因为他没有家乡。
何来情怯。
他只是觉得此刻的陆曜就像当初身在忘川殿中的他一样，总需要有人来推他一把，给予他哪怕一瞬间的勇气。
陆曜鬼是丑孩子熄灭的炭火，是飘落的树叶，是无数次灵魂叩问中的生，是不断拥抱他的灵魂之火。
所以丑孩子也会成为陆曜鬼的光。
牵着局促、不安的他，一步步走向桌前，赴一场相隔两世的约定。
“来了啊。”
阿莱克西斯含笑。
满头金发整齐后梳，昔日璀璨褪去，发根隐见霜白。
绿眼碧翠发冷，瞳孔深处隐现暗红，但他是笑着的。
所以他深邃而又浑浊，不再是锋利的雕花佩剑，而是温和中的狠戾，沉静下的疯狂。
瘦削而又伟岸。
慈悲而又凛然。
这一刻……
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陆曜站立在左，而阿莱克西斯·穆赫兰则端坐在右。
他们何其相似。
却又何其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阿莱克西斯甚至觉得陆曜像他的过去，而他却像是陆曜的将来。
但那不吉利。
不是吗？
“父亲。”
陆曜启唇，似乎这两个字只要成功吐出第一次，便不再像以往那样艰难了。
但只有季昭知道，他刚刚又被陆曜握紧了几分，不疼，但感觉很明显。
于是脑袋昏昏，完全没反应过来陆曜这是又紧张了，而不是在提醒他叫人的季昭当即跟着道：
“父亲。”
似是怕眼前这个跟他一样昏沉，看上去也不太聪慧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又补充道：
“我是季昭。”
阿莱克西斯与前来奉茶的黑泽诗织对视一眼，很难得的，两人都因季昭这句话而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们拦了这小Omega这么多次，他们还不知道他是季昭吗？
但长辈看晚辈总是慈爱的，所以阿莱克西斯又坐正了几分，颇为郑重的看着季昭道：
“昭昭你好，我是阿莱克西斯·穆赫兰，是一个很失职的父亲。但能听到你这么认真的称呼我，我很开心。”
季昭：“……”
不是。
我就跟你说了俩字儿，你却跟我说这么大一段，这让我怎么接呢？
本来缺信息素脑子就转得慢，这下好了，陆曜觉得他的小人机大概率已经死机了。
所以陆曜只能抬手虎摸Omega的脑袋，有些无奈的看向自家父亲道：
“您不要欺负他。”
阿莱克西斯：“……”
啊？
我吗？
但阿莱克西斯也不是纠结的人，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陆曜与季昭坐下，并命黑泽诗织为季昭呈上见面礼。
见面时间宝贵，所以季昭也没有立刻查看礼物，而是郑重其事的将盒子收了起来。
他对于送他好东西的人，一向都是很有好感的。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把见面礼收进空间纽，黑泽诗织便又将另一个盒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也是给我的？”
季昭试探性地将爪子放了上去，一副你要是回答是的话，我可就要收走了的样子。
“对。”
阿莱克西斯笑着点点头。
他的眼睛真的跟陆曜很像，翠绿的冷调，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这导致季昭对他很有好感，连收礼物的动作都慢了一瞬道：
“其实我只要一个见面礼就可以了。”
他并不是个贪心的Omega。
他甚至侧眸看了看陆曜，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自己都收了的话，会不会收得太多了。
然而陆曜却摇摇头，丝毫不避着阿莱克西斯道：
“能跟见面礼分开拿出来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也是见面礼呢？”
陆曜相信阿莱克西斯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不止是他们的父亲，还是帝国皇帝，是君。
只是阿莱克西斯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他都忍不住一怔。
“陆曜说的没错，昭昭，这不是见面礼，而是我，阿莱克西斯·穆赫兰，在向你表达一份长久以来的，无法为外人道的歉意。”
季昭歪头。
阿莱克西斯知道他没听明白，所以他也顺理成章的继续道：
“在我借普林·沃森之口挑唆伊索尔德，致使他让普林·沃森派人在黑市袭击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你会成为陆曜的伴侣。”
陆曜瞳孔一缩。
因为阿莱克西斯说的这件事，他的记忆甚至比季昭还要清晰。
那时的季昭为了隐瞒自己Omega的身份，独自跑去黑市取药剂，却遭遇了来自米特家的暗杀。
尽管季昭靠自己战胜了一众暗杀者，可那时的他时常假性发情，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回想起那一幕的瞬间……
陆曜看阿莱克西斯的眼神都变了。
看见这一幕的阿莱克西斯摇摇头，暗道果然是他的崽，这表情简直了……
跟他当初通过陆旺财的视角，看见有星盗算计陆怀瑜时一模一样。
“我并不是要杀了这孩子，我只是想再次将他送走，并为他的消失设计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
阿莱克西斯有些无奈的看向季昭。
“我和诗织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一旦米特家的杀手动手，黑市中接到诗织命令的人，就会推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假季昭。”
而后假季昭将代替季昭“被杀”，季昭自己则会被黑泽诗织的人保下，然后秘密送走。
这也是为什么季昭进入黑市后一路畅通，似乎连药剂铺的机器人都对他格外友好。
因为那个黑市，本就是被黑泽诗织控制的产业之一。
而季昭从踏入那个黑市开始，就一直在黑泽诗织的监控之下。
对此在旁沉默良久的黑泽诗织，终是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季昭道：
“我从未见过那么残暴的机甲制造系Beta，哦不，是Omega。所以毫不意外的，我的替换计划失败了……”
对于一位事业型卷王来说。
其中辛酸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