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周日凌晨一点十七分,罗彻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
接通后,他只说:“赶紧来医院急诊,悦悦撞车了!”
我赶到急诊,第一眼却看见停车场角落里那辆撞烂的旧车。
脑子瞬间空了。
那是我爸留下的。
十几年车龄,放到二手市场卖不了几个钱。
可我爸教我开车时,就坐在那辆车副驾驶。
他去世以后,我舍不得换。每年保养、修漆、换零件,罗彻都陪我去。
连修理厂老板都劝我报废。
罗彻替我拒绝。
“她拿命护着的东西,砸多少钱也得修。”
现在,车头完全陷了进去。
乔悦坐在急诊门口,只擦破了额头。
罗彻守在她旁边。
看见我,他立刻走过来。
“人只受了轻伤。这破车,我买辆新的赔你。”
我盯着他。
“备用钥匙哪来的?”
他停了两秒。
“......我拿给她的。”
耳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辆车不能碰。
乔悦哭着解释:“我吃了药还是睡不着,想开车散散心,谁知道那个弯道会有柱子......”
我没有看她。
只问罗彻:“谁准你动我爸的车?”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想兜风,我以为就在小区绕两圈!”
“所以你拿我爸留下的最后遗物给她当玩具?”
罗彻眉心压下来。
“许檀你讲点理!旧车撞了就撞了,她又不是存心来气你的!”
我笑了一下。
六年前,他亲弟弟酒驾撞坏别人的车,跪在家里求他帮忙。
罗彻亲手报警,又逼弟弟卖掉摩托赔钱。
他说:“自己作死就得进去蹲着,不掉层皮永远长不了记性。”
现在乔悦毁掉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我转头看乔悦。
“车,让她按原价一分不少地赔。”
乔悦哭声一停。
罗彻立即皱眉。
“她身上比脸都干净,拿头赔你?”
“没钱就打工慢慢还。”
“她连饭碗都没了!”
“她穷死饿死,关我屁事?”
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许檀你疯了吧?就为了辆快报废的破烂,你非要把人逼上绝路?!”
一辆旧车而已。
我爸去世那年,是罗彻陪我去办的过户。
我在车管所哭得字都签不好。
他把钥匙攥进我手心。
“爸不在了,以后这辆车我当祖宗一样替你供着。”
如今,也是他亲手把备用钥匙给了别人。
大概我的脸色太难看,罗彻终于软下来。
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捂住我的手。
“车我保证给你修得一点漆都不掉。”
“明早准时去民政局,钻戒我都备好了。你不是盼这天盼了六年吗?”
我抬眼。
“破成这样,你确定还能补回来?”
“能。”
他说得很快。
“缺什么零件,我翻遍全国都给你补上。”
我点头:“好啊。”
罗彻明显松了口气,低头亲了亲我额头。
“我就知道我家檀檀最懂事。”
然后他转身去扶乔悦。
我站在急诊走廊尽头,拿出手机。
婚姻登记预约就在明天。
取消页面跳出提示。
【取消后需重新预约。】
我的手指停了几秒。
不是舍不得罗彻。
是在和那个等了六年的自己告别。
最后,我按下确认。
【您的婚姻登记预约已取消。】
紧跟着,是罗彻的消息。
【悦悦头晕恶心,我今晚得在医院守着她。】
下一条。
【明早给你带那家无葱生煎,九点民政局见。】
我看着屏幕,换掉用了整整一个月的领证倒计时壁纸。
随后给公司负责人发去消息。
【领导,海城分部那个调岗名额还有吗?】
又联系搬家公司。
【师傅,今晚凌晨能来拉最后几箱行李吗?】
【没问题。】
天快亮时,公司负责人回了消息。
【一直替你留着。明早直接飞海城报到,手续回头走特批。】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再抬头时,走廊另一边,罗彻正弯腰替乔悦系松开的鞋带。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很好。
这样我走的时候,也不用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