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眼见伙计招惹的是位衣裳华贵的小姐,心下暗叫不好。
他连忙将不懂事的伙计扒拉到一旁,上前躬身赔笑:“这位小姐恕罪,店里的伙计年轻不懂事,言语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
站在后面的苏青山冷哼一声,“我们不过说了句实在话,这伙计便如此无礼,幸亏你这掌柜的还算识相,否则我非要讨个说法!”
陆长风认得顾衍,也曾私下请父亲要来他会试的文章拜读。
平心而论,此人不仅文采斐然,见解更是精辟独到,用词老练,连父亲都频频称赞,说其有经世之才。
甚至一度起了结交之心。
若非苏瑶今日要来西市,他此刻本该在状元楼与这位顾会元坐而论道,切磋学问。
此时此刻,看着顾衍投向苏瑶的目光,陆长风只觉那眼神格外碍眼。
他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苏瑶与顾衍之间,也阻断了那道令他心烦的视线。
顾衍这才看到前世的政敌陆长风。
见他与苏家兄妹站在一起,本就紧皱的眉头更是拧成了死结。
他们怎么会凑到一处?
店家虽不认得深闺小姐,却认识常来光顾的苏青山与陆长风,心下更是惊惶,连忙拱手作揖:“诶哟哟!恕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是两位公子大驾光临,几位贵客快请里面上坐。小店前几日刚收了一方明绿端兰亭砚,是用上好的老坑绿端石精心雕琢而成,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方,几位不妨赏鉴赏鉴?”
秦婉见店家转眼就去奉承旁人,冷落了自家表哥,心下不忿,忍不住出声:“店家,明明是我表哥先来的,你怎么能转头招呼别人?”
店家立刻回道:“姑娘此言差矣!顾公子尚在构思对联,小店开门做生意,来了贵客自然要招呼,难不成还要为了几位闭门谢客吗?”
顾母高声骂道:“我看你就是狗眼看人低!我儿子是春闱会元,殿试必定高中状元,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小心以后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瑶听罢不禁冷笑。
前世顾母高高在上的嘴脸犹在眼前。
为了打压她这个高门儿媳,不仅日日让她在跟前立规矩,更常在宾客面前指使她端茶递水,言语俱是贬低。
她偶然向顾衍抱怨,说自己毕竟是当家主母,婆母那般随意人前呵斥,实在让她颜面无存。
顾衍却厉声呵斥:“亏你还自诩读过诗书,竟连市井妇人都不如!女子嫁人,侍奉公婆、听从训诫、辅佐丈夫乃是本分,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不孝言论!”
只因这一句抱怨,顾衍便冷落了她足足三个月。
如今再见顾家人,心头只有恨意。
乔若楠气不过地回怼:“京城的书生多如过江之鲫,考上个会元就敢大言不惭?殿试时多少会元都折戟沉沙,连三甲都摸不着,也不知道你们得意什么劲!”
秦婉骄傲地说:“哼,你懂什么?会元之名本就是读书人莫大的荣耀,这份才学定能位极人臣!”
苏瑶冷笑道:“考上状元就能位极人臣吗?”
“想要在朝堂立足,无非三条路。一是科举高第,直入翰林,赢得陛下赏识。二是跻身言路,搏取清名,成为一代清流。三是占据要津,执掌财政,在六部行走。不过刚考中贡士,前路漫漫,如何确定一定会平步青云?未免异想天开!”
顾衍虽是天之骄子,却太过清高耿直,时常仗着才华口无遮拦,暗中树敌无数。
若非父亲在背后多方打点,将他直接送入翰林,又一路保驾护航,他岂能在短短八年内就官居侍郎?
顾衍见苏瑶言辞犀利,不禁眉头紧皱。
前世他满腹经纶,本该凭实力赢得声誉,却因为岳父的帮衬时常被人暗戳脊梁骨,说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这一世,他要避开苏瑶,避开苏家,凭自身本事挣一个锦绣前程!
顾衍刚要反驳,猛然想起前世就因自己在人前高谈阔论,才引得苏瑶注目,非君不嫁。
只要一开口,这女人定会不知羞耻地再缠上他。
念在过往情分,他可以在苏瑶成亲的时候送上贺礼,也可以适当的帮助她。
但绝不会再娶她!
顾衍嫌恶地皱了皱眉,“女子当谨遵闺训、恪守纲常,岂能向男子问话!”
苏瑶嘴角上扬。
顾衍以为他还是一呼百应的朝堂重臣,说话好大的口气。
“公子真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刚刚令表妹可没少问话。”
顾衍不仅没气,反而十分得意。
尽管重来一世,苏瑶还是会注意到他。
如今处处针对婉儿,不过是心中嫉妒。
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个麻烦!
“婉儿人美心善,性情温婉,受不得委屈,自然与你不同。”
苏瑶冷笑:“我看公子是眼瞎心盲,你也不能仗着自己有病就畅所欲言,还是去看看郎中吧。”
“你……你说什么!”
顾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瑶何时对他说过这种话!
“好好的人,怎么又聋了呢?有病就去治,别在这狂吠!”
乔若楠见顾衍诋毁好友,也气愤地说:“就是,祝你们两个王八配狗,天长地久。”
苏青山补充道:“贱人配鳖,永不分别,我同祝。”
顾衍暗自咬牙。
苏瑶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厉害,自己没必要和她计较。
早晚有她后悔的!
乔若楠目光落在案几铺开的宣纸上,忽然问道:“店家,你方才说,只要写的对联能入你的眼,便可任意挑选笔墨纸砚,此话还作数?”
店家那话原本是为了恭维顾会元,如今被当众问及,只得硬着头皮应承:“自然作数。”
“对联谁还不会做啊?有便宜不占可是王八蛋!”乔若楠笑嘻嘻地看向苏青山,“苏大哥,你学问不错,不如也写上一联?”
苏青山自知学识与顾衍尚有差距,不愿当众出丑,连连摆手推拒。
乔若楠暗骂他不争气,目光又转向一旁神色晦暗的陆长风:“陆大哥何不试试?”
陆长风原本意兴阑珊,却瞥见苏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一股莫名的好胜心陡然升起,鬼使神差地点头:“也好。”
围观的众人见状,立刻兴奋起来,纷纷起哄。
“妙啊!一个是泉州会元,一个是京城才子,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今天这墨香居真是来着了,竟能目睹两位才子较量!”
苏瑶见状,心念微转。
她翩然走到陆长风面前,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陆公子才高八斗,词采华茂,对联定然也做的极好!”
女孩笑的时候唇边漾出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明艳又娇俏。
一股难以言状的激动油然而生,陆长风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只要你开口,我定不负所望。
他快步走到案前,执笔蘸墨,立刻文思如泉涌。
顾衍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苏瑶喜欢才子。
这对联,他是写,还是不写……
但他是真的需要墨香居的笔墨纸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