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长公主府,苏瑶沉思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当时那么果决,让徐小侯爷将刺客灭口,就真的不怕长公主事后责怪你?”
两人原本各坐车座一侧,中间空的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陆长风看着关心自己的苏瑶,唇角微勾,视线下移,落在了她搭在膝上的小手。
“我猜幕后之人九成不是李琛。”
苏瑶挑眉,“若真的是李琛呢?”
“那就更该灭口了。”
陆长风忽地靠近,将她蜷握着的手展开握在手里。
见苏瑶想要挣扎,陆长风连忙抛出问题:“世人都道帝后恩爱,却很少人提起后宫育有大皇子的柳妃,你知为何?”
苏瑶见他谈起宫廷秘辛,知道事关重大,便任由他握着。
“我听闻柳妃娘娘是先皇亲自给圣上选定的太子妃,但陛下登基后,柳妃娘娘因为身体不好,自请让出后位,如今的皇后娘娘才得以册封中宫。”
陆长风缓缓摩挲着掌心柔软纤细的手,“我娘的表姐嫁给了柳妃娘娘的哥哥,因此知晓一些内情。柳妃娘娘的父亲乃翰林侍讲学士柳公,是难得的忠义耿直之臣,深受先皇器重,因此被任命为皇子讲学。在为皇子选妃时,长公主殿下第一个看好的便是柳清荷,认为她知书达理,怀珠韫玉,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便奏请先皇赐婚。”
他顿了顿,“然而,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在一次马球赛上见到了护国将军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李芙蓉。彼时李小姐英姿飒爽,明媚大方,与宫中常见的温婉闺秀截然不同,圣上对她一见倾心。为了请求先皇收回成命,圣上在御阶前跪了整整一夜,据说膝盖也因此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后来,不知道先皇说了什么,圣上最终还是妥协,还是娶了柳家小姐。”
苏瑶听得入神,不禁感叹:“想不到,圣上年轻时也是个痴情之人。”
陆长风淡淡一笑:“圣上年幼失恃,由严肃强势的长公主一手抚养长大,所以自然不会喜欢与长姐一样恪礼守己的女子。李小姐与柳小姐孑然不同,一个瑰姿艳逸,一个娴雅端庄,活泼开朗的李小姐显然更能得圣上青睐。喜欢一个人,通常都是始于容貌气质,后面才是敬于才华、合于性格、久于善良、终于人品,世人皆是如此。”
苏瑶接着说道:“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求而不得,反而成了心口的朱砂痣,让人念念不忘,寤寐思服。”
陆长风闻言,深深地望向她,一时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看我做什么?”苏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接着说啊。”
陆长风这才回过神,整理了一下思绪,“长公主心疼圣上落下腿疾,亲自去了护国将军府,言辞犀利地呵斥李芙蓉蓄意接近太子,行为不端,意图不轨。李小姐心高气傲,自觉受了奇耻大辱,悲愤之下,竟要落发为尼。后来,在家人苦苦阻拦下才没有落发,而是选择离家,前往京郊寺院带发修行,以此明志。”
“而后的三年,朝中夺嫡之争异常凶险,圣上甚至一度要被废除太子之位。柳翰林带着一众坚持嫡庶正统的老臣在殿外哭谏,称太子是嫡出,若无重大过失,不得废黜,恐动摇国本。最后,先皇以‘结党营私、逼宫犯上’之罪将柳翰林打入天牢。经此一事,废储的风波也就勉强平息了下去。”
苏瑶听得心惊:“柳翰林岂不是替太子受罪?”
陆长风点了点头:“柳翰林年事已高,不堪牢狱之苦,没熬过两个月,便含冤逝世了。”
苏瑶不禁感叹:“柳翰林当真是忠义之士,令人敬佩。”
陆长风却发出一声冷笑:“忠义之人,往往天不予寿。所以世人宁愿做趋利避害的奸佞之辈,也不愿做愚忠之臣,徒留身后唏嘘。”
苏瑶:“……”
这种大实话,寻常官员恐怕不会说。
人们都巴不得把“礼孝仁义信”挂在嘴头上呢。
陆长风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笑着说:“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仁不从政,这才是生存之道。”
苏瑶红着脸打掉他的手,反驳道:“这句话里面还有情不立事呢,你怎么不说?”
陆长风晃了晃她的手,用耍赖的口吻说:“先贤说的也不全对,情怎么不立事,没情的日子我可一天都过不下去。”
苏瑶:“......”
陆长风接着说道:“先皇病重,圣上终于顺利继位。但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并非稳定朝纲,而是迫不及待地将李芙蓉从寺院接回了京城。据说,在她回城的官路上,圣上命人种满了芙蓉花,一路繁花相迎,极尽浪漫。”
苏瑶那时年纪尚小,却对此事印象深刻。
“是了,那时京城的人都在传颂'满城花开,只为一人'的佳话,直到如今,仍无人不感慨圣上对皇后娘娘的深情厚谊。”
你言春日芙蓉最美,圣上便种下满城绚烂。
帝王痴情,怕是连最离谱的话本子都不敢如此写。
“李芙蓉回城后不久,柳清荷便以‘身体孱弱,不堪掌管中宫之重’为由,自请让出后位。皇后娘娘执掌中宫后,她就带着当时尚且年幼的大皇子深居简出,极少再出现在人前。”
苏瑶惋惜道:“这与民间的贬妻为妾有何区别?哎,倘若柳妃娘娘当时再坚持一些,有大皇子在,未必不能保住后位,至少也能争上一争。”
贤妻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妻一丈红。
无论皇帝还是平民百姓,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陆长风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深邃:“柳妃娘娘失怙,家族势微,在朝中已无依靠,加上不得帝心,若强行坚持,只会让她和大皇子的处境更加艰难,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她主动大度让位,陛下念其贤惠,心中存有亏欠与怜惜,反而会善待她们母子。再加上长公主本就对皇后心存芥蒂,有长公主在一旁盯着,皇后和李家也不敢轻易对柳妃娘娘母子出手。柳妃娘娘此举,看似委屈,实则以退为进。后宫生存之道,归根结底,在于‘帝心’二字,并非计较一时长短。”
苏瑶恍然:“所以,正是因为长公主与皇后之间积怨已深,关系微妙,所以今日刺客攀咬李琛之事才更不能坐实,否则会引发她们之间的正面冲突?”
“不错。”陆长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圣上如今已至中年,龙椅坐得越久,越是猜忌多疑,忌惮权柄旁落。最是无情帝王家,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时常将‘长姐如母’和‘帝后情深’挂在嘴边,颂扬孝道与深情,难道就都是真的吗?很多时候,话语越是动听,其下隐藏的东西,便越需要警惕。”
苏瑶咂舌,心中凛然。
话说的越是好听,往往越虚伪。
否则皇后也不会多年无子。
“但前世皇后的地位始终稳固,还将贤妃所出的四皇子认养到名下,李琛也在市舶司捞的盆满钵满,李家日益昌盛,声望一度盖过所有世家。”
陆长风思量片刻,回道:“无论皇后和李家,还是长公主,在朝中都各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他们若正面起冲突,必将彼此攻讦,势力消磨,两败俱伤。”
“鹬蚌相争,渔人获利,只是眼下我们还不知道获利的人是谁。”
苏瑶听着他的分析,只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她虽然重活一世,知晓未来八年大致走向,但论及对朝堂局势、帝王心术的洞察,她远不及陆长风。
前世她困于内宅方寸之地,整日沉溺于对顾衍无望的爱恋与怨恨,眼界过于短视。
女子立世,终究不能只困于情爱,还需活得通透,看清世间的规则与暗流。
“瑶瑶。”陆长风的呼唤声突然拉回了她的思绪,“往后对付顾衍,行事还需更缜密些。”
“近些年来,圣上为巩固皇权,愈发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子弟,意在培养忠于皇权的新势力,吏部和刑部尚书就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能臣。此次科举,若非李琛抓到了顾衍的错处,顾衍必然会重用。”
回想起前世种种,苏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