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将苏瑶带到了如意楼。
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入,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推开一扇位置极为隐蔽的厢房门。
门一开,就见洛白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墙上的菱花窗。
那窗户造型别致,是少见的菱花格心结构,工艺繁复,既能透光,又能巧妙地遮蔽内外视线。
陆长风对苏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着她走到菱花窗另一侧。
对面是一个宽敞华丽的厢房,陆陆续续有人进入。
“薛大人,听闻你最近得了个好东西,可不能吝啬,定要拿出来让我等都开开眼啊!”
“就是!昨日王大人从你府上回来,对那幅《春山访友图》可是赞不绝口,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们今日可算是盼到了,定要大饱眼福!”
陆长风凑到苏瑶耳边解释:“这位吏部薛郎中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名家字画,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必要邀上三五好友炫耀一番。你且耐心等着,好戏就要开场了。”
洛白将早已备好的香茗和茶点端了过来,放在窗边的矮几上,笑嘻嘻地说:“你们眼睛忙着,嘴巴也别闲着,边吃边看戏,这才叫享受。”
陆长风从碟子里选了块梅花糕放进苏瑶手中,“都是你平日里喜欢的口味,尝尝如意楼师傅的手艺如何。”
在陆长风面前,苏瑶不必端着世家贵女的矜持,完全可以放松地做自己。
苏瑶甜甜一笑,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陆长风眉眼含笑地看着她,腮帮一鼓一鼓,像只偷食的小松鼠,说不出的可爱。
对面房间里的人似乎已经到齐。
只听一阵窸窣声响,《春山访友图》被展开。
紧接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果然是真品!这笔墨,这气韵,世间绝无仅有!”
“妙啊!当真鬼斧神工,不愧为文大家晚年力作!”
“咦?这幅画……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陆长风低声为苏瑶解惑:“说话的是刑部郎中廖宇,此人记性极佳,尤其对经手过的案件过目不忘。”
薛郎中得意洋洋的笑声传来:“哈哈,还是廖大人见多识广,连文大家的画作都见过,看来老夫这宝贝假不了啊!”
廖宇却面色严肃,“薛大人,这画……我确实见过。它是在前年曹彦贪墨案抄家时,从曹府搜出来的赃物。”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薛郎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什……什么?怎么会!曹彦抄家清单我也略有耳闻,从未听说有这幅画啊!”
廖宇苦笑道:“因为圣上对《春山访友图》尤为喜爱,吩咐将其收入内库私藏,并未登记在案,知道的人极少。”
其他官员闻言,顿时炸开了锅。
“内库私藏?”
“薛大人,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薛郎中此刻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是今科进士顾衍送给我的,我怎么知道是圣上的东西。若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收啊!”
人群中,一位礼部官员痛心疾首地说:“薛大人,你糊涂啊!那顾衍本就因为人品不端才被圣上从一甲名录里黜落,降至二甲,你怎么敢收他的东西!”
薛郎中也不能直说自己贪心,想捡个现成的便宜,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廖宇看着薛郎中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薛大人,恕我直言。这幅《春山访友图》当年见过的人虽不多,但也绝非没有。你收了从内务府流出的御用之物,此事……恐怕瞒不住。依我看,你还是明天一早自己主动投案说明情况吧。”
有与薛郎中交好的官员提醒:“薛兄,此事关键在顾衍,是顾衍企图用古董字画讨好你,你慧眼如炬,认出这画来历有问题,故而假意收下。”
薛郎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对对对,是顾衍打算贿赂我,被我看出破绽,我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廖宇却说:“这说不通啊,薛大人收了字画多日,如何能洗清嫌疑?”
薛郎中顿时僵住。
见想不出万全之策,其他官员担心惹祸上身,纷纷寻了借口离开。
薛郎中一个人坐在屋内,大声感叹:“顾衍害我啊!”
良久后,他缓缓收起画,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厢房。
苏瑶不禁问道:“这幅画是从瑞丰当流入顾衍手中的,若顾衍被查,会不会牵扯到你?”
陆长风笑着问:“你可知道内务府总管是谁?”
苏瑶回道:“总管太监李振。”
陆长风点了点头:“李振能在宫中屹立多年,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如今内务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但这幅画情况特殊,被抄没后并未按常例收入国库,而是被圣上纳入私库,这意味着什么?”
苏瑶立刻反应过来:“圣上顾忌颜面,自然不愿声张,只会下令暗中彻查。李总管同样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从内部着手调查。经此一事,李总管和薛郎中定会恨毒了顾衍。”
陆长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聪明。当铺只是收了来历不明的字画,所以并不会被牵扯太深,你不必为我担心。”
洛白感慨道:“顾衍还没正式踏入官场,就一并得罪了宫中大太监和吏部郎中,看来以后仕途艰难喽。”
陆长风淡淡一笑,“苍穹之下,万物皆有定数,但人心却总想与天争高低,怨不得旁人。”
苏瑶看着陆长风,不禁越发佩服。
自己只是通过前世记忆推算现世,他却像是布棋,走一步算三步,远比她想的长远。
这份先见之明就是见微知著的智慧,一叶落知天下秋,所以无论哪一世都稳稳压顾衍一头。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学习,过好这一世,绝不是依靠已知,而是要洞察未知。
陆长风倒是打心底里感谢顾衍的愚笨,否则自己也不会再遇到苏瑶,圆了多年夙愿。
等待授官的这一夜,有人酣睡到天亮,有人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