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珠扶着栏杆探身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船上,一青衫男子正站在船头奋力吹着唢呐。
“陆长风,你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
陆长风放下唢呐,缓缓说道:“荣阳县主,在下看这滔滔河水,不禁想起去岁河南黄河决堤,归德府一夜之间良田尽成泽国。近日又闻漕运奏报,说淮安府连日大雨,运河水位已涨三尺,沿岸纤道冲毁,多少船家断了生计。悲从中来,才奏此曲,还望见谅。”
“放屁!”薛明珠猛地拍栏,“你就是见不得本县主热闹,故意搅我兴致!”
徐子晟最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嚣张,当即叉腰回怼:“我们吹什么关你屁事?又不是在你家祖坟前奏乐,管得倒宽!”
“要吹你们到别处吹!”薛明珠气得胸脯起伏,“本县主听不得这死动静!”
“本侯爷偏就喜欢听!”徐子晟朝陆长风扬下巴,“长风,使劲吹,把晦气都吹他们船上去,免得祸害一方百姓!”
趁前方吵得激烈,苏瑶与肖楠悄声绕至船尾。
宁安正将浸了油的棉布缠上箭矢,瞄准船身。
肖楠立即按住他:“且慢!这龙舟是龙江船厂造的,底板用的是三年阴干的杉木,松木舷板接缝处皆用桐油调和石灰掺着麻筋捣实了填进去。你射船身,火星一落就灭,根本起不了火。”
随后他指向对面船尾的灯楼:“瞧见灯楼处的琉璃灯没有?灯楼底座是卯榫嵌在船板上的,周围堆着不少油布,灯里点的是牛油烛,燃得正旺。火箭若能撞倒油灯,灯油顺着船板缝隙流下去,正好能引着底下的储物舱。储物舱虽然烧得慢,但是烟大,他们发现后也来得及跳船。”
苏瑶借着月光细看,见肖楠说的丝毫不差,不禁好奇地问:“肖大人怎会对船体构造如此熟悉?”
在她印象里,肖楠终日埋首御膳食材,性子怯懦,极少说话。
肖楠笑了笑,“我五岁便跟着父亲在都水司的官船上打转,父亲掌管运河漕运的船务,我就抱着《漕船志》在船舱里读。父亲教会了我如何看吃水线,如何修船体,如何能让大船行稳致远。在路过漳州时,漕船因舷板过薄撞上暗礁,我还跟着父亲抢修,亲手嵌过三十个樟木楔子。从杭州的官仓码头到瓜洲的漕运渡口,运河沿线三十七个船坞,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每块船板的位置,自然熟悉船体构造。”
苏瑶有些惊讶,“那你为何要进光禄寺,而不是工部?”
这般造船才华,若是在工部,定能有一番作为。
肖楠苦笑一声,“卫国公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肖家有三房,大伯二伯都想攀附卫国公,唯独我父亲清廉,不愿依附于他,哪想薛明珠偏挑上了我。父亲迫于家族威迫和薛家权势,才不得不同意亲事。我若进了工部,便是把刀柄递到了卫国公手里,他定会借着我要挟父亲。光禄寺掌管御膳,不涉朝政,卫国公没兴趣染指。这些年我庸碌无能,他才终于对我失望,容我与薛明珠和离。”
苏瑶望着他隐在阴影中的侧脸,轻声道:“可你这身本事......未免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肖楠看向宁安手中的箭,语气平静,“人生的路,每一步都不算白走。只是这艘龙舟是我亲手监造的,用料、工序都亲自盯着,如今落在薛明珠手里,成了她享乐的工具,才真叫可惜。”
“瞄准灯楼底座左侧三寸处,那里是卯榫衔接的薄弱点,一射便倒。”
宁安手中的箭离弦,火矢如流星划过,精准没入灯楼基座。
灯座被击倒,起初只见几点星火,随着灯油蜿蜒而下,竟轰地点燃了整个灯楼。
龙舟为求轻快,舱壁用的都是薄木板,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很快就烧穿了舱壁。
底下的储物舱果然如肖楠所说堆叠着酒坛,顿时被引爆裂开来,将整个龙舟都裹进了火海。
“走水了!”
“快灭火!”
龙舟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薛明珠的丝竹声早已停止。
她扶着栏杆,脸色惨白如纸,看着熊熊烈火也害怕起来。
徐子晟立即高呼:“快开船!离远点,别被波及了!”
两船迅速分开。
薛明珠望着渐渐远去的龙舟,嘶声大喊:“徐侯爷,你我同是勋戚之后,你不能不管我啊!”
徐子晟探身笑道:“县主放心,本侯上岸就到五城兵马司帮你报官!”
“等他们到了,我们早就被烧成灰了!”
“县主可以跳河啊,这河上又没盖盖子!”
薛明珠:“……”
东风骤起,火借风势,整艘龙舟霎时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连河面都浮动着火光。
顾衍在灼人的热浪中连连后退,目光却死死锁在对面的船上。
陆长风临风而立,衣角在火光中翻飞,唇边那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明灭的火光中格外刺目。
苏瑶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粉色衣衫被晚风鼓动,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这二人恰好在场,这火起得又这般蹊跷......
太巧了。
“快跳河!火势太大了!”
“船要沉了!”
龙舟上早已乱作一团。
仆役们争先恐后地往河里跳,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薛明珠被两个男宠一左一右架着跳河,钗横鬓乱,精致的妆容被烟灰糊得一团糟。
她在水里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终被男宠捞起来往岸上游。
顾衍退到船舷边,灼热的气浪几乎要燎焦衣裳。
他回头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龙舟,牙关紧咬,径直跳入水中。
待浮出水面后,顾衍抹了把脸,回头正对上陆长风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嘲弄。
苏瑶也笑着看向他,神情俱是愉悦。
徐子晟抚掌大笑,“妙啊!这才叫火树银花不夜天!若楠,你看他们像不像下饺子。”
乔若楠回道:“我看像下五彩汤圆,红黄蓝绿都有。”
陆长风走到苏瑶身侧:“咱们也该上岸了,好戏还在后面呢。”
苏瑶点了点头,转头向肖楠说道:“肖大人自有抱负,不该埋没在光禄寺的杯盘之间。”
肖楠望着河面上薛明珠挣扎的身影,眸色深沉。
他终于与薛家脱离了关系。
或许……真的也可以有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