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的唱喏声响亮,琼华园内霎时静默,众人纷纷跪下。
明黄仪仗自月洞门缓缓移入,帝后徐步而来。
嫔妃们紧随其后。
贤妃走路时始终护着小腹,秦嫔领着年方十岁的大公主,王美人和宋美人一左一右牵着二公主、三公主。
刘贵人抱着年仅三岁的四公主,四公主正好奇地看着席面,脸上都是天真懵懂。
苏瑶环视一圈,独独不见柳妃娘娘与大皇子。
“众爱卿平身。”永熙帝含笑抬手,“今日原是皇后设宴赏春,朕在养心殿闻说琼华园的牡丹开得比往年盛,特来凑个热闹,顺带宣布一则喜讯。”
众人谢恩归座。
总管太监李振捧着明黄云纹卷轴上前,朗声宣召:“靖安侯徐子晟、左都御史乔明远之女乔若楠,上前听旨!”
徐子晟和乔若楠快步至御座前,跪地行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关雎》之化,始於夫妇。靖安侯徐子晟乃长公主嫡子,英敏刚直。乔氏若楠系出名门,婉顺有仪。今特赐婚配,俟吉日完姻。尔其同心同德,毋负朕意。钦此。”
徐子晟和乔若楠一同叩拜,“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抚着颌下短须,笑得开怀:“子晟下月便要赴漳州督办市舶司开海事宜,此乃要务。待你凯旋归来,朕亲赐紫金冠为你加冠,再主持你二人婚礼!”
徐子晟再拜:“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皇后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声音柔婉:“陛下,这是臣妾用去岁腊月的腊梅蕊,混着今春头拨的桃瓣酿的双花酿,窖了三个月才开坛,您尝尝可还爽口?”
皇帝笑着接过酒杯,浅酌一口,眉眼舒展。
“皇后的手艺何时错过?当年朕还是太子时,就爱喝你酿的青梅酒。今日诸卿有口福,都尝尝这双花酿。”
席间立刻响起谢恩声。
皇帝兴致颇高,接连饮了三盏,还与座下的国丈护国将军聊起了边防战事。
苏青山望着这幕不禁低语:“帝后情深,真是佳话,可惜中宫膝下无子。”
话刚落,膝盖就被桌下的脚狠狠踢了一下。
苏青山吃痛抬头,见父亲脸色沉凝,示意他噤声。
苏居正指尖蘸了点酒液,在案几上写了一个字。
卫。
苏青山皱眉,没琢磨透其中意思。
柳兰馨默默安慰自己:憨人有憨福,傻子欢乐多,莫怪莫怪。
苏瑶思索了一下,小声说道:“爹想说的应该是满门被诛的卫家。”
苏青山愣了愣,“爹提他们做什么?”
苏瑶瞥了眼远处护国将军的席位,压低声音:“卫子夫贵为皇后,弟弟被封为万户侯,外甥霍将军更是追击匈奴军直至狼居胥山与姑衍山,史书留名。然而即便是荣极一时的卫家,同样逃脱不了满门屠戮殆尽的命运。霍去病英年早逝,虽被汉帝特许陪葬于茂陵,但据说其死因蹊跷。有时候,帝王宁愿让权臣死的风光,也不愿让他们活着碍眼。你看今日的护国将军......”
护国将军李崇身着绛紫蟒纹常服,腰间玉带嵌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小,扭头又与兵部尚书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勋贵气派。
李家手握兵权,子弟遍布朝野,这不正是当年卫家的翻版?
苏青山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
苏居正见儿女会意,满意地点头。
李家之盛,恐不能长久。
酒过三巡,永熙帝微醺起身,“朕今日贪杯,倒要先失陪了。”
皇后连忙搀扶,“臣妾送陛下回宫歇息,让御膳房备些醒酒汤。”
帝后甫离,琼华园的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官眷们三五成群地赏花,朝臣们则聚在一起讨论政事。
乔若楠提着裙摆,拉着陆溪薇来到苏瑶的席前,脸上还带着被赐婚的红晕:“瑶瑶,刚才好几位小姐都说西花圃里新植了蓝绣球,开得极好,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花圃就在席面西侧,不过数十步距离,道路两旁种着鸢尾,不少官眷都过去赏花。
苏瑶拗不过,被乔若楠和陆溪薇拉着起身。
苏青山、陆长风和徐子晟本要一同去,刚走几步却被同僚拦住去路,嚷嚷着要不醉不归。
陆长风和苏瑶对视一眼,没等说话,就被两个心急的姑娘拉走了。
三人才转过九曲回廊,忽听荷花池畔传来惊呼。
随即是“扑通”落水声。
陆溪薇提着裙摆就要往前冲,苏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且慢。”
她扫过池畔乱作一团的宫人,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要下水,却被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宫女暗暗拦住。
苏瑶心头一沉,将陆溪薇轻轻往后带,“宫里的事,不知深浅莫要贸然插手。”
“救命!救命!”
稚嫩的哭喊声伴着水的扑腾声传来,格外刺耳。
乔若楠脸色一白,“这声音……像是刘贵人所出的四公主!”
苏瑶眸光一凛,立刻环顾四周。
方才还在花圃赏花的官眷竟不知何时都散了个干净,连守在附近的侍卫也不见踪影。
再看池中,四公主的哭喊声渐渐微弱,杏色小袄在池水中时沉时浮。